第11章 壺是真的,你們沒有一個人看過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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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他媽把存摺又攤在餐桌上。

上一次算帳她咬筆桿。這一次沒有咬,只是把筆橫放在存摺上。

「林妤的補習費,月底要繳。」

「我知道。」林昭說。

「你知道什麼。」

「四千五。」

他媽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知道又怎麼樣。

「我出去一趟。」

南門街的攤子還沒有全開。

書店隔壁那塊藍色塑膠布沒有鋪。地上留著幾塊壓角的石頭,圍成一個空的長方形。

書店老闆在拉鐵捲門。

「周老禮拜六不擺。」

「他在哪。」

「街尾,得月樓,二樓。」老闆回頭看了他一眼,「小朋友,那上面不做生意。那上面是行裡的人在玩。」

得月樓的樓梯又窄又陡。牆上掛著一排合照,往上一張一張走,照片裡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二樓門口一張小桌子,桌上一本簿子,簿子旁邊坐著一個人。

「名帖。」

「沒有。」

「那不行。」

樓梯上面傳來扇子敲手心的聲音。

「他的名帖我出。」

周伯衡站在最上面一階,今天換了短袖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你來得比我想的晚。」周伯衡讓開半步,「進來。」

林昭沒有動。

「我要一個一次看得到很多件的地方。」他說,「你這裡有幾件。」

周伯衡看著他。

「上面不少。你要更多,我知道去哪裡。」他把扇子在手心上敲了一下,「可是今天,你先替我看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我在聚珍齋看了四十年東西。」周伯衡說,「退下來以前的最後一件,我看走了眼。行裡到今天還在講這件事。」

「我想在我還看得見的時候,把那件事翻過來。」

「今天。」

「今天。」

林昭上了最後一階。

二樓比他想的大。方桌併成兩排,桌上鋪白布,白布上擺東西。人比東西多,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麼。

他的神識已經在裡面了。

四十一件。老的十三件。剩下那些裡最老的是一個痰盂,最新的一件上禮拜才出窯。

泡過靈氣的,一件都沒有。

「怎麼樣。」周伯衡問。

「四十一件,老的十三件。」

周伯衡的扇子停在半空。

「門口那道門檻算的話,十四件。」

周伯衡沒有回頭去看那道門檻。他把扇子收起來,夾在腋下。

最裡面那張桌子上只擺了一件東西。一個木盒,盒蓋掀著,裡面墊著絨布,絨布上一把壺。

桌邊站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上下,襯衫紮進褲子裡。另一個上了年紀,脖子上一條金鍊子,腳邊一個公事包。

「穿襯衫那個是馬敬亭。」周伯衡的聲音很平,「我退下來以後,聚珍齋的眼是他的。」

「另一個。」

「孫德茂,做建材的。他今天帶錢來。」

孫德茂正好在說話。

「這把我要了。」他用腳碰了碰公事包,「六十萬帶來了。人家後天做壽,我後天就要送出去。」

馬敬亭笑了笑。

「孫老闆,這把壺三年前進的聚珍齋。當年有人說它不對,行裡送去省城給人看過。看的那位,比我們這裡所有人都老。」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往樓梯口掃了一下。

周伯衡站在原地沒有動。

林昭走到桌子邊。

「盒子裡那塊絨布是去年換的。」

馬敬亭轉過頭。

「什麼?」

「絨布。去年換的。」

馬敬亭看了他兩秒,笑出來。

「小朋友,這裡不是——」

「壺是真的。」

馬敬亭的話停在那裡。

「蓋不是。」

林昭沒有伸手去碰那把壺。

「泥是同一種泥,同一個坑裡挖出來的。燒它們的窯不是同一座。壺身那一窯的火,比蓋子早六十年。」

「蓋沿內側磨過一圈。磨的人手很好,磨完以後蓋得比原來還順。蓋得住以後,就沒有人會再去看它。」

「壺身裡面那一層是用出來的,三十年上下。蓋子裡面是乾淨的。一把壺用了三十年,蓋子不會乾淨。」

旁邊兩桌的人都轉過來了。

「你們認款。」林昭說,「款在壺身上。」

「所以沒有一個人看過蓋子。」

他轉過去看周伯衡。

「三年前你說它不對。你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因為那時候那圈磨痕還沒有磨到現在這麼順。」

「你看的是蓋。」

周伯衡站在那裡,扇子夾在腋下。他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話。他的下巴往上抬了一點點。

馬敬亭把蓋子拿起來,翻過來對著窗戶。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蓋子放回去。放的時候手指墊在底下,沒有讓它碰到壺口。

孫德茂把公事包拎起來,放到椅子上,自己坐下。

「這把我不要了。」

茶樓的小妹端著一壺水上來,站在門邊問誰要加水。

沒有人回答她。她把水壺擱在架子上,下樓去了。

周伯衡在靠牆那張椅子上坐下來。

散場前,靠樓梯口那張桌子底下推出一個紙箱。

「散貨。」管箱的人喊,「整箱出,不拆。」

箱子裡一堆東西:兩把鏽鎖、一個沒有蓋的墨盒、幾枚銅錢、半副扇骨、一支戥子。

林昭蹲下去。

那支戥子是骨桿的,銅盤,桿子上一排星。

那排星是照官制打的。那一套官制從頒下去到改掉只用了十一年,十一年以後全國的秤重打過一遍。這一支沒有回去重打。

它是一支可以拿來量別的秤準不準的秤。

行裡沒有人認得那排星。要認得它,得先看過另一支一樣的——全青州沒有第二支。

「這箱多少。」

「三百。整箱。」

「我要裡面一支。」

馬敬亭從那一頭走過來。

「哪一支。」

林昭把戥子拿起來。

馬敬亭看了那支戥子一眼,然後看林昭,看得比那一眼久。

「這箱不拆。」他說,「而且今天不是三百。」

「多少。」

「八千。」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馬掌眼,這箱上禮拜就擺在那裡,你自己說三百都沒有人要。」

「上禮拜是上禮拜。」

靠窗那個人站起來。

「一萬。」

他沒有看箱子。他看著林昭。

林昭口袋裡有兩百塊。

弄走那支秤的方法他數得出來。

讓現在喊價的那兩個人明天早上醒過來,覺得自己昨天報的是這輩子最蠢的一個數字,蠢到不敢跟人講。

讓那支秤在箱子裡自己往下沉,沉到最底下那幾枚銅錢底下去,散場以後連箱抱走。

照著它做一支一模一樣的,星、桿、盤,連骨頭上那道裂都一樣,把真的那支換出來,做這件事要三息。

讓這一層樓上的四十一件東西同時響一聲,響完以後沒有人記得自己剛才手上拿的是什麼。

再不然他自己報一個數字,報完這一層樓沒有人跟得起,然後他不付。

一萬年前,蒼玄界也有這種場子。最後一件上場的是半截樹根,在一口井裡泡了八百年,被人用一座城換走。他坐在最後一排,一件都沒有買——那天他要的東西沒有上場。

今天也沒有。

周伯衡站了起來。

「一萬二。」

靠窗那個人回過頭。

「周老。」

「一萬二。」

「兩萬。」

沒有人接。

周伯衡把手放到桌沿上。他的手指按在白布上,按出四道褶子。

褶子在動。

「兩萬。」他又說了一次。

聲音跟剛才一樣平。

管箱的人看看馬敬亭。馬敬亭沒有說話。

紙箱被推到周伯衡腳邊。

林昭把那支戥子拿出來,放進外套口袋。

「那是什麼。」周伯衡問。

「一支秤。」

周伯衡等了一下。

林昭把口袋按平。

下樓的時候孫德茂在樓梯口等他。

「六十萬我今天帶在身上。」他說,「差一點就出去了。」

他從公事包裡抽出一疊,數了兩次。

「行裡的規矩我問過周老。這是兩萬。」

林昭接過來。

那疊錢比他想的薄。他媽存摺上的那一行,這一疊夠壓四個多月。

他上樓,把那疊錢放在周伯衡面前的桌上。

「兩萬。」

周伯衡看著那疊錢,沒有伸手。

「行裡的規矩,掌眼費歸掌眼的人。」他說,「箱子是我自己要買的。」

他把錢推回去。

「那支秤,你什麼時候要賣,先問我。」

「好。」

回到學校對面那條街已經過了中午。早餐店在收,老闆娘拿著水管沖地。

那塊石鎖還在牆邊。趙大彪坐在紅椅子上,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

「大哥。」他站起來,「今天順利嗎。」

「他們沒有我要的東西。」

趙大彪點了點頭,點得很慢,像是聽懂了。

老闆娘把桶底最後一點豆漿倒出來。

「十五塊。」

林昭掏口袋。最小的一張是一千。

老闆娘看著那張一千,把水管關掉。

「收攤了,沒零錢。」

趙大彪從口袋裡摸出十五塊,放到檯子上。

「大哥,我來。」

林昭把那張一千收回去,順手把口袋裡那支戥子換了一邊,換到坐下來不會壓到的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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