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看得出這裡不對,我不知道怎麼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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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上午,二中側門。
老袁把鐵鍊解開,鍊子在鐵欄杆上敲了兩下。
「單子上寫整平。」他說,「上面沒有寫花。你們要看就看,花我不搬。」
正大來了三個人。高主任走在前面,手上一張影印的平面圖。後面那個老先生走得很慢,穿深色外套,兩手空著。最後面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女的,肩上背著一個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黃銅色的邊。
「這位是詹先生。」高主任說,「我們家老闆的事都問他。」
詹先生沒有跟人打招呼。他走到司令台後面那塊地邊上,站住,把兩腳分開,看了一會兒。
「這塊地不順。」
「哪裡不順。」高主任說。
「來路歪。」
高主任等了兩秒,等到自己覺得後面沒有了。
「詹先生,我車要進得來,土要倒得下去,日子要對。就這三件。」
「日子我排過了。三月初二。」
「那是他們學校排的。」
「那一天也可以。」詹先生說,「那一天是他們排的,不是我排的。他們排到我也排的那一天,那就不是我的事,是他們的運。」
那個女的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蹲下來拉開,拿出一個羅盤,木頭的,盤面已經磨得發亮。她把它托在手上,三個指頭壓住邊,慢慢轉。
「南偏西二十二度。」她說。
「記。」
她從口袋掏出一本橫線本子,翻開,寫。
詹先生往前走了七八步,停在那三盆花旁邊。他低頭看地上。
「這裡的水不對。」
高主任跟過去。
「這裡積水啊,我知道,他們就是要填這裡。」
「不是積水。」詹先生說,「這塊地是斜的,水應該往那邊走。」他抬手指了指圍牆的方向。「它沒有往那邊走。它走這一條。」
他用鞋尖在地上劃了一道,從花圃這頭劃到那頭。
那一道跟地上那條乾得比較慢的線疊在一起。
老袁在後面出聲。
「那條我知道。那條每次下雨都比較久乾。我掃了兩年了。」
詹先生沒有回頭。
「底下有東西。」
「舊水溝吧。」高主任說。
「不是水溝。水溝是直的,兩邊會塌。這一條不塌。」
他轉過身,第一次看向站在旁邊的那個學生。
「你們學校的人。」
「我打掃這一塊。」
「你天天在這裡。這底下是不是有舊的水溝。」
「不是。」
「那是什麼。」
「石頭。」
詹先生點點頭。
「拆房子剩下的。」他說,「這種地一挖就知道。」
他往回走了三步,又站住。
「這一塊不要鏟。」
「什麼意思。」高主任說。
「填得,鏟不得。」
「詹先生,我聽不懂。」
「填是加,鏟是斷。」
高主任看看他,看看那張圖,把圖捲起來夾在腋下。
「我這邊只負責把土倒下來。他們要怎麼弄是他們的事。」
那塊地不被鏟,辦法很多。
叫老袁改做法。他二十六年來只做單子上寫的那一項,單子上寫整平。
叫正大少送一點。土是免費的,少送等於他們自己多付土資場的錢。
叫總務處改單子。重打、重簽、重蓋,上一張退回來花了二十二天。
叫詹先生去跟學校講。他剛剛講了,他是正大的人,這邊沒有人聽得懂他在講什麼。
自己把那塊地墊起來。土要從別的地方運進來,學校不收沒有單子的土。
一種都沒有用。
那個女的把本子合起來,夾在腋下。
「我都有記。」
「記什麼。」高主任說。
「幾車,倒在哪裡,誰簽的。」
她把本子翻開給他看。密密麻麻,一行一筆,字很小很正。
「六年。」
「這個是你自己記的。」
「我爺爺說,送出去的土不能回頭。所以每一車卸在哪裡都要記。」
「那你們記完給誰。」
「不給誰。就是記著。」
高主任伸手翻了兩頁。
「這上面有寫倒多厚嗎。」
「有。」她說,「厚度、範圍、誰在場。」
老袁走過來看了一眼。
「你這個比我們的表詳細。」
「表上沒有這幾格。」她說,「這是我自己加的。」
詹先生在那頭喊了一聲,喊的是一個地名。她把本子收起來,把羅盤裝回袋子,起身跟過去。
林昭跟她走了兩步。
「他教你看嗎。」
「不教。」
「為什麼。」
「他不教女的。」她說,「我跟六年,我會擺、會量、會排日子。看是他看,我記。」
她把帆布袋的帶子往上提了提。
「我問過他那個第三件是什麼。」
「哪個第三件。」
「他自己講的。他說我們這一行以前做三件事:選日子、講哪裡不能動,還有第三件。我問他第三件是什麼。」
「他怎麼說。」
「他說書上有。」
她停了一下。
「他說他師父不會。」
前面詹先生已經走到側門那邊了。他站在鐵欄杆旁邊等她,一隻手扶著門柱。
「我看得出這裡不對。」他忽然說,聲音不大,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不知道怎麼弄。」
老袁把鐵鍊重新鎖上。
下午兩點半,葉佩君就到了。
她提早了半個鐘頭,手上一袋切好的芭樂。
「阿姨,這個給你。」
「哎唷你這麼客氣。」張秀蘭把芭樂端進廚房,「坐坐坐,蛋糕在桌上。」
客廳擺了四張椅子:餐廳搬來兩張、林建國書桌那張、跟隔壁借的一張藤椅。矮桌搬進林妤房間以後,林妤的房門靠在牆邊開著,關不上。
林妤已經坐在藤椅上了,前面一塊蛋糕。
「你高一喔。」葉佩君說。
「對。」
「那你去年基測考幾分。」
三點整,葉佩君把那本參考書攤在餐桌上,翻到摺角那一頁,把三行劃掉的鉛筆字轉過來給他看。
「就是這一題。」
林昭看了兩秒。
「第二步你不要移項。」
「不移項怎麼算。」
「兩邊各乘。」
葉佩君低頭。她算了大概兩分鐘,筆停下來,抬起頭。
「為什麼這樣可以。」
「因為兩邊一樣大。」
「那我移項的時候兩邊也一樣大啊。」
「你移項的時候先假設它不是零。」
葉佩君張開嘴,又閉起來。她把前面三行劃掉的重新看了一遍,然後在旁邊寫下四個字。
「你們老師沒有教過我這個。」她說,「我那三種做法,第一種第二種都在這裡卡住,我一直以為是我算太慢。」
張秀蘭端著茶壺從廚房出來。
「你看吧。他就是懶,他會教。」
「阿姨,我禮拜三可以再來嗎。」
「可以啊。」
林昭沒有講話。
林妤把第二塊蛋糕拉到自己面前。
「媽,你買一個是不是切太小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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