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那三個字不是這一代的人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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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六點半,家裡的椅子全部翻上桌。
他媽站在客廳中間,手上一條抹布,腳邊一個水桶。
「你去哪裡。」
「出去一下。」
「禮拜天的事禮拜天做完。」
「我十點回來。」
「十點你回來,我已經擦完了。」她把抹布甩開,「擦完的地方你不要走。」
南門街七點,麵店的鐵門拉到最上面。
門口兩張桌子都翻過來,四隻腳朝天。裡面的椅子疊成兩落,地上一攤水正在退。
葉佩君穿著短袖,頭髮夾起來,手上拿著一支長柄刷。
「今天店休。」
「我知道。」
「你知道還來。」
「他七點到。」
岑師傅已經坐在裡面靠牆那張桌子前面,桌面沒有翻,那一疊單子照樣攤開。他今天也是七點到。
葉媽媽從後面端一盆水出來,看見林昭,把盆放下。
「同學,你等一下吃了再走。」
「我沒有點。」
「今天沒有得點。」她把袖子捲上去,「今天吃我們自己的。」
要在這裡跟岑師傅把話講完,辦法他數得出來。
站在門口不進去。門口那兩張桌子等一下要抬到騎樓底下,站在那裡的人就是抬桌子的人。
坐到岑師傅對面。那張桌子是唯一沒有翻的,坐下去等於佔著全店最後一塊乾地。
先幫忙再講話。葉媽媽這種掃法從門口掃到後院,中間不停。
等他們掃完。他們掃到十一點,他十點要回家。
講他有事要問。葉佩君會問是什麼事,問完會自己判斷那件事急不急。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葉佩君把長柄刷靠在牆上,看著他。
「你不要躲。」
「我沒有躲。」
「那你搬那一頭。」
她指門口那張桌子。林昭走過去,一手托著桌面底下那根橫木。
「兩個人搬。」
「一個就夠。」
「我媽會唸。」
她走過來抬另外那一頭。桌子從門口移到騎樓底下,她放手的時候手掌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你今天話很少。」
「我平常也不多。」
「你平常是不講。今天是在想。」
「你怎麼分得出來。」
「不講的人眼睛看人。」她把手上的灰拍掉,「在想的人眼睛看桌子。你剛剛看了三次那張桌子,那張桌子有什麼好看。」
第二張桌子抬出去以後,岑師傅把第一疊單子排完了。
林昭在他旁邊站下來。
「那面櫃子的冊,是抄過的。」
岑師傅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
「你怎麼知道。」
「那天念的時候,前面那幾格的字跟後面那幾格一樣。」
「一樣有什麼奇怪。」
「一百格如果是一代一代加上去的,字不會一樣。」
岑師傅把筆放在那疊單子上。
「換過一次。」他說,「我進來那一年換的。舊的那一本邊角爛了,我師父重抄一本。抄了十一天。」
「舊的那一本呢。」
「收起來。」
「收在哪裡。」
「不知道。」岑師傅說,「那不是我收的。我那時候剛進來,我只負責把新的那一本的紙裁齊。」
「十九年前。」
「十九年前。」
「那一格他也抄了。」
岑師傅沒有馬上回答。他從那疊單子底下抽出一張空白的,翻到背面,用筆在上面畫了一個方格,又在方格裡畫了一行一行的線。
「別的格子他是抄。」他用筆桿點著那些線,「抄就是看一眼寫一個。他寫得快,筆順是他自己的。」
「那一格呢。」
「那一格他是描的。」
「怎麼描。」
「舊本壓在下面,新本蓋上去,對著光一筆一筆走。」岑師傅在那個方格的右下角壓了一個點,「描出來的字會抖。那三個字每一筆的頭都比別的格粗一點,收尾那一下拖出去。我看了十九年。」
「他為什麼不抄。」
「不認得的字不能抄。」
「那三個字他不認得。」
「他不認得。」岑師傅把那張紙推到一邊,「他認得那是三個字。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外面葉媽媽在潑水,水從騎樓漫到街沿上。
「你師父跟你講過那一格。」
「講過一句。」
「哪一句。」
「那一格不歸我們開。」
「他有沒有講為什麼。」
「沒有。」岑師傅把筆插回耳朵上,「我問過一次。他那時候在搓藥丸,手沒有停。他跟我講:等有人來拿。」
「誰來拿。」
「冊上寫的那個。」
「你師父見過他嗎。」
「沒有。」
「他師父呢。」
岑師傅把那張畫了方格的紙翻回正面。
「我師父跟我講那一句的時候,他自己也是聽人家講的。」
「那是一個人。」
「那是一個人。」
那個名字在冊上站了不知道幾代。抄的人不認得它,描的人不認得它,開店的人只知道它不歸自己開。一格藥留著等一個人來拿,那個人沒有來,然後所有等他的人都老了、走了,再換一批不認得那三個字的人繼續等。
十九年前那一次,那三個字被人對著光描了一遍。
再往上,就沒有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在算一件事。」
「算什麼。」
林昭沒有講。
九點五十,他走出麵店。門口那兩張桌子已經擦乾,桌面朝上放回原來的位置。
葉佩君坐在其中一張上面,兩隻腳晃著。
「你們講完了。」
「講完了。」
「他今天話比平常多。」她跳下來,「他來我們家十天,講過的話加起來沒有今天一半。」
「他在講他師父。」
「那就對了。」她把長柄刷拿起來,「我阿嬤也是。講到她師父,可以講一個早上。」
「你阿嬤有師父。」
「做麵的也有師父。」她把刷子換到另外一隻手,「我阿嬤的師父姓什麼她都記得。我媽的她就不記得了。」
「為什麼。」
「她說她媽教的不算師父。」
十點差兩分,他到家。
客廳的椅子已經翻下來了,地板還是濕的,他媽拿著抹布蹲在電視櫃那邊。
「你踩到哪裡。」
「還沒有踩。」
「那你就站在那裡。」
他站在門口那塊乾的地磚上。
「藥在爐子上,你去看一下火。」
「好。」
「今天第五帖。」她把抹布投到水桶裡,「第五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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