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沒有錯,你少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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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出門的時候那個鍋還在爐子上。
第四天。他媽把火轉小就去晾衣服,晾到一半又回來看一次。
「你今天又要去哪裡。」
「南門。」
「南門什麼。」
「同學家。」
她把杓子放下去。「哪一個同學。」
林妤從房間裡喊:「開藥房那個。」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黑板右下角是二百〇九。
第二節下課,鄭建民把上禮拜那張小考卷發回來。發到他這裡的時候沒有放下,是拿在手上。
「十二題,答案十二題都對。」
「那就對了。」
「零分。」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給全班看背面:空白的。
「這張要進月考成績。這張要進檔案。檔案裡面不能有一張沒有過程的滿分。」他把紙放在桌上,「補。」
「什麼時候。」
「今天放學以前交到我桌上。你交了我就登記。你不交我就登記零分,登記上去就不能改。」
要讓那張紙拿到分數,辦法他數得出來。
現在補。十二題,一題三行,下課十分鐘寫不完,而且第三節是體育。
講給他聽。他不聽口頭的,他看紙上的。
下次考再說。這一次的要進這一次的成績單。
抄別人的。他們的答案對,過程是繞的——照著抄,錯的地方會跟他們一模一樣。
不要那個分數。成績單寄到家裡,他媽會拿著那張單子一題一題問他。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陳嘉文轉過來,把自己那張推到他桌上。
「你抄我的。」
「你的過程是錯的。」
「錯的也有分啊。」他把眼鏡推上去,「老師改過程只看有沒有寫,寫滿三行就給。他一節課要改四十幾張,他不可能每一題都看。你抄我的,我們兩個一起錯,他還要想一下是誰抄誰。」
林昭把筆拿起來。
第一題他寫了三行。
放學以後他走進廣德堂左邊那一半。
跌打館跟藥櫃只隔一道半人高的木櫃。三張長凳靠牆,一張床,床邊一個矮凳。牆上掛著一面錦旗,字褪得只剩下邊,穗子那一排少了三根——不是掉的,是剪過的,斷口是平的。
長凳上坐三個人。
第一個吊著手,四十幾歲,藍色的工作服,袖口有燒過的洞。
第二個五十幾,坐下去的時候先用右手撐膝蓋,撐的位置每一次都在同一個地方。
第三個年輕一點,走進來的時候腳跟先落地。
床邊那個二十七八歲,短袖,前臂比上臂粗。他在給人正肩,正到一半停下來,自己把那個動作重做一次,做完看自己的手,然後才把話講完。
「你這個要再來三次。」
那個人走了。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抬頭。
「你昨天在後面。我媽跟我講了。」
「掛號的本子在哪裡。」
「你要看那個做什麼。」
「看誰來過幾次。」
他叫游家棟。他去床頭那個鐵盒裡抽出一本,放到木櫃上,手壓在上面沒有放開。
「你先跟我講一件事。」
「講。」
「你上禮拜跟我弟講,他第三個動作抬了手肘。」他把那本往自己那邊挪半寸,「那你告訴我,我哪一下錯了。」
「怎麼問這個。」
「因為我改。」他講得很快,「你講哪一下我就改哪一下。我不會跟你爭。」
林昭沒有看他的手。他看長凳。
「那三個。多久了。」
游家棟轉頭看了一眼。
「手那個兩個月。腰那個一年半。腳那個六年。」他講得很快,一個都沒有想。
「他們叫什麼。」
游家棟停住。他看了那三個人一輪,又看回來。
「魏。」他說,「姓魏。」
「另外兩個。」
「……本子上有。」
林昭走過去。
「借一下。」
吊著手那個把手伸出來,一邊伸一邊講:「我老闆說我這樣不能爬高。」
林昭沒有碰。他看了指尖,看了腕上那一圈皮膚,看了他袖口那幾個洞。
「這個接得很好。」
「我太太也這樣講。」魏師傅說,「她說骨頭都對了,就是不消。」
林昭回到木櫃前面。
「你這個手是對的。」
「你先講我哪裡錯。」
「你沒有錯。」
游家棟的臉沉下來。「那他兩個月為什麼還不能爬高。」
「你去摸腰那個。」
游家棟走過去摸了。他摸得很仔細,他每天摸。
「再摸腳那個。」
他也摸了。摸完站在那裡。
「一樣。」
「一年半跟六年。」
「……差不多。」
「兩個月的呢。」
游家棟走回去摸魏師傅那隻手,摸了很久。這一次他沒有講話,他自己走回木櫃前面。
「也一樣。」
「兩個月的跟六年的,摸起來一樣。」林昭說,「那就跟時間沒有關係。」
游家棟沒有動。
「接完以後前面兩個禮拜有效。」
「有。」
「第三個禮拜以後就停在那裡不動了。」
「……對。」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三年。」他說,「我三年都是這樣。我以為是我。」
要讓他相信不是他的問題,辦法他數得出來。
直接講。他練了三年,一句話等於叫他把三年丟掉。
叫他去問他爸。他爸昨天出去看人禮拜三才回來,而且這件事他問過,他爸講的是你再練。
叫他去問岑師傅。岑師傅只看紙,他會叫他去問老闆。
讓他自己看那三個人。他每天看,他看了三年,他看到的還是自己的手。
帶一個化開的人回來給他看。這一館三年沒有一個化開的,一個都沒有。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游家棟把那本簿子拿起來又放下。
「你這種傷看過幾個。」
「數不完。」
「數不完。」游家棟把那本又拿起來,「你今年幾歲。」
「十七。」
「十七。」他把本子放回木櫃上,沒有再問下去。他不是不信,他是不知道下一句要問什麼。
門口停了一台白色的車。游家豪走進來,沒有看林昭,直接走到他哥面前。
「哥。你看我這一下。」
「我在忙。」
「你看一下就好。」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到長凳靠背上,掛的時候把腰那個人擠掉半個位子;那個人往旁邊挪,撐膝蓋的手還是撐在同一個地方。
游家棟轉過來。游家豪起手,肩沉、腰轉、翻掌——第三個動作,手肘沉下去了。
游家棟看著他弟弟那隻手肘看了三秒。
「這個誰教你的。」
「他。」游家豪往後面指,「上禮拜他跟我講,我抬了六年。」
「你六年。」
「我六年。」游家豪把手放下來,「我改了一個禮拜就對了。」
長凳上三個人都在看。腳那個把腳往回收了半寸。
游家棟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看手心,又翻回去。
林昭伸手在他右手虎口那一塊上面點了一下。
「這裡比你左手厚。厚的地方在這裡,不在這裡。」
「那是我練的。」
「我知道。你練的是第三個動作以後那一段。」
「那一段有什麼問題。」
「那一段本來就沒有問題。」
游家棟把手握起來,又鬆開。
「你到底跟誰——」
林昭把木櫃上那本簿子翻開了。
「接完前兩個禮拜有效,是因為你把骨頭放回去了。」他一頁一頁往後翻,「第三個禮拜以後停住,是因為要化開的那一步,你們沒有東西可以用。」
「我們有藥。」
「你們的藥到不了骨頭。」
木櫃另外一邊的聲音停了。
那是岑師傅在點今天最後一批。他手上那個小簸箕停在半空,停了兩三秒,然後才倒下去。
游家棟沒有聽見。他站著沒有動。長凳那邊有人咳了一聲。
「你沒有錯。」
游家棟抬起頭。
「你少一味。」
木櫃上那本簿子還攤著。游家棟伸手把它推過來。
「這一本是我接手以後的,三年。」他用手指在封面上抹了一下,抹掉一道灰。「我爸那時候的不在這裡。」
「以前的呢。」
「後面。放舊東西那間。」他停了一下,「鑰匙在我大伯身上。」
長凳上魏師傅站起來,把袖子放下去。
「那我下禮拜還要不要來。」
游家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你先來。」
「來幾次。」
魏師傅看看他,又看看林昭,最後把手錶轉過來看了一眼。
「那我先跟我老闆講再兩個禮拜。」他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講,「他說再兩個禮拜他要找別人。」
門簾放下來,又晃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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