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們以為你們是上游，你們是最後一手

禮拜四早上第二批的第四包下鍋。他媽把火轉小，順手把爐台擦了一次。

「你今天幾點回來。」

「不知道。」

「不知道就早一點。」

黑板右下角是二百。整數，值日生今天寫得特別用力。

第一節下課，鄭建民站在講台上把一張紙貼到黑板旁邊。

「這學期的模範生，三班要推一個。」

全班回頭。四十二個人裡有四十一個舉手，剩下那一個是他自己。

「我不要。」

「你已經上了。」

要不當這個模範生，辦法他數得出來。

說不要。剛剛已經投完了，四十一比一。

叫鄭建民改推別人。票投出來了，他要的是流程走完。

自傳不交。不交就換人，換人要重投，重投他還是會上。

寫得很爛。鄭建民會退回來叫他重寫，而且會要他把過程寫在背面。

叫陳嘉文去跟老師講他不適合。陳嘉文會去講，可是他會講成推薦。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模範生要做什麼。」他問。

「早上七點半站校門口，舉那支旗子。星期一到星期五。」鄭建民把粉筆放下，「還有升旗的時候要上台。」

「那我不要。」

「你已經上了。」

鄭建民從講台上拿起那張紙，看了看，然後拿筆在上面加了一行。

「三班推兩個。」

「為什麼推兩個。」

「推一個要開班會表決。推兩個是我自己決定的，我自己決定的不用開會。」他把紙貼回去，「陳嘉文。」

陳嘉文從第三排站起來，坐下，又站起來。他把眼鏡推上去，回頭看了全班一圈，好像要確認鄭建民講的是他。

「兩個人輪流站，一人兩天，禮拜五抽籤。」鄭建民說，「這樣兩個都不用上台講話。」

他把粉筆盒推回原來的位置，推的時候對齊了桌沿。

「還有一個好處。」

「什麼好處。」

「兩個人的自傳我可以放在同一個信封裡送出去。」

第二節上課鐘響了。陳嘉文轉過頭來，眼鏡推了三次。

「欸，那我要跟我媽講。」

「你不要講。」

「為什麼不要講。」

「你講了，她會打電話給我媽。」

陳嘉文想了兩秒。

「那她本來也會打。」

放學以後他到廣德堂。那台車今天停在對街。

嚴道生坐在櫃檯前面那張椅子上——就是禮拜天游振昌坐的那一張。桌上放著一個扁扁的東西，外面裹著一層油紙。

「我今天不問了。」他說，「我今天講。」

游振發站在他對面。柳金鳳站在櫃檯後面沒有動。

「這一條線，四十年是我在管。」

「我沒有講不是。」游振發說。

「青州六家。城東兩家，城南三家，你們一家。」嚴道生說，「六家裡面，你們拿最多。」

「我不知道有六家。」

「你當然不知道。你們六家彼此不知道。」他把手放在桌上那個東西旁邊，「你們家去年少報了兩次，前年少報一次。我沒有跟你們算。」

「我不知道有這個。」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

他講這幾句的時候沒有提高聲音。他報數字的時候也沒有停下來想，那些數字他不用查。

要讓他承認他也是領的，辦法他數得出來。

問他上面是誰。他不答，他會反問。

問他那批貨是誰種的。他知道，可是那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問他為什麼親自下來。他會說順路。

問他一年拿多少。他會給一個數字，而那個數字他報得出來就表示他背過。

不問。他今天是來講的，他會自己講完。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你要看名單。」嚴道生說。

他把桌上那個東西拉過來，解開繩子，掀開油紙。裡面是一本簿子，不厚，橫的。

「哪一家一年多少，都在這裡。你們家在第幾頁我念給你聽。」

「不用念。」

「那你要看什麼。」

「外面那張紙。」

嚴道生停了一下。

「什麼。」

「你剛剛解開的那一張。」

那張油紙攤在桌上，繩子還在旁邊。繩子沒有斷，是解開的——解開的人捨不得剪，這一條繩子還要用。

繞三圈。收在同一個位置。

耳朵朝左。

林昭把那張油紙翻過來看背面。四道折線，都往同一邊摺，最後一摺壓在角上。

跟他在那間倉庫裡看過的那幾捆，一模一樣。

游振昌從後面走上來，走到桌子邊，低頭看那個結。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插進自己口袋，摸到那張禮拜一摺起來的紙，又拿出來。

「這是包我們家那批貨的手。」

嚴道生沒有講話。

「這本名單。」林昭說，「是誰給你的。」

「這是我們那邊自己的。」

「包它的那個人，跟包你送來這裡那批貨的，是同一個人。」

嚴道生把手放到那本簿子上。

「你一年拿一次。」

「……」

「他們一年給你一次。」

「同一個月份。」

「同樣多。」

「你也沒有議過價。」

櫃檯前面沒有人出聲。柳金鳳低頭去看她面前那本，看了兩秒又抬起來——她剛剛聽見的那幾句，跟她自己講過的一模一樣，只是換了一個人在被講。

游振昌站在桌子那一頭，一直沒有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你們以為你們是上游。」

嚴道生的手還放在那本上面。

「你們是最後一手。」

過了一會，他開口了，講的不是這件事。

「東西不是省城來的。」

「那從哪裡來。」

「省城只是過一手。」他說，「再往上走。」

「往上走是哪裡。」

「北邊。」他抬了一下下巴，「北邊那條老路。冬天那條路會斷，斷了就等，等到路通了東西才下得來。所以一年只有一次。」

他講完就停了。他沒有再往下講，因為那條路對他來說只是一條路。

「路的那一頭是哪裡。」

「我沒有去過。」嚴道生說，「四十年我沒有去過。東西到省城，我去省城拿。」

他講這一句的時候語氣跟前面完全一樣，好像那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游振發從頭到尾沒有動。他站在原來的位置，兩隻手垂著。

嚴道生把那本簿子闔起來。他把油紙拉過來，把簿子放上去，一角一角摺回原來的摺痕，最後一摺壓在角上。

然後他拿起那條繩子。

繞三圈。收在同一個位置。

打結的時候他停了半秒，看了那個耳朵一眼。

耳朵朝左。

他把包好的那一本放進外套裡面那個口袋，站起來。

「你們家那個岑師傅。」

「怎麼樣。」

「明天叫他不要去後面。」

「為什麼。」

「因為明天我去。」

游振發往前走了一步。

「那間是我們家的。」

「我知道是你們家的。」嚴道生把外套的釦子扣上，「你們家的東西，有一半是我發的。」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

「明天早上。你們幾點開門。」

沒有人回答他。他自己說了一個時間，然後掀簾子出去了。

門口那台車發動了，倒車的時候壓到路邊一塊翹起來的磚，車身晃了一下。

門簾放下來。游家棟從跌打館那邊走出來，手上拿著掛號簿。

「爸。」

「幹嘛。」

「長凳那個吊手的，明天要來拆繃帶。他老闆今天打電話到館裡問。」

「問什麼。」

「問他要不要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