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人家家裡沒有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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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早上,他下樓的時候,他媽坐在樓梯最下面那一階。

記藥的本子攤在膝蓋上,筆夾在那一格。

「坐。」

他在第二階坐下來。

「昨天那個,我不問了。」她把本子合起來,「明天開始,早上七點,不准去開人家的門。」

今天是一百七十六。

七點那扇門不開,岑師傅就會在騎樓底下站著等。

要讓那扇門明天七點照樣開,辦法他數得出來。

叫趙大彪去。他六點半本來就在校門口對街那家早餐店,繞過去開門不用十分鐘,開完他會坐下來,岑師傅排一張單子,他問一次這張是什麼。

把鑰匙交給岑師傅。岑師傅不會收。那不是他的門,他十九年手上只拿過一把鑰匙。

叫岑師傅晚一點到。他坐的是早的那一班車,那一班他坐了十九年。

讓那扇鐵門自己在七點拉開一半。葉媽媽會以為遭小偷,打電話報警,警察會來問,七點這一戶有誰在。

比她早起。她今天五點就坐在樓梯口了,明天她會坐得更早。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那誰開。」

「人家家裡沒有人嗎。」

她把本子夾到腋下,站起來。

「今天第十二帖,去開火。」她往廚房走,「吃完去跟人家講一聲,講完就回來。禮拜天的事禮拜天做完。」

早餐桌上,林妤的稀飯一口都還沒動。

「媽,昨天那個女生是誰。」她拿湯匙指著他,「我問他他不講,我問爸,爸說那是哥的事要問哥,可是那個人唸得那麼慢,連我在樓上都聽到了。」

「吃你的。」

「那就是有。」林妤舀了一口,「陳嘉文說他媽講的,問了不講,就是有。」

他爸把稀飯推到她面前,什麼都沒說。

九點,南門街。

麵店的鐵門拉到一半,門口掛著公休的牌子。葉佩君坐在門口那張桌子寫作業,靠牆那張桌子,岑師傅在排單子。

「明天開始,我不來開門。」

葉佩君把筆放下。

「好,那我自己開。」她說,「我六點半本來就要下來。鑰匙放到花盆底下是給你撿的,你不撿,我就不用放,門拉起來就好,還少彎一次腰。」

她拿起筆寫了一個字,又停下來。

「你媽知道了。」

「她問人家家裡有沒有人。」

「有,我。你媽問得對,我們家本來就有人。」

裡面,岑師傅把耳朵上的筆拿下來。

「明天幾點開。」

「七點。」

「七點開,我就七點到。」岑師傅又把筆插回去,「車是早的那一班。早的那一班六點多到站,到站走過來,剛好七點。」

街口過來三個人。

關明義走在前面,腋下那本簿子圈著橡皮筋。片岡在他後面,大衣扣子全扣著,一手公文袋,一手提著一個紙盒。最後面是衛鎮山,襯衫燙過,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片岡在第三根柱子前面停下來,彎了一下腰,彎得比對人還低。

然後他走到麵店門口,把紙盒放在桌上。

「今天店休,打擾了。」他說,「兩次的麵,您的母親都不收錢。這是我的失禮。這一個,不是錢。」

葉佩君往裡面喊了一聲。葉媽媽擦著手出來,看了那個盒子一眼。

「坐在我們家門口吃的,本來就不用錢。」

「是的。所以,這一個,不是錢。」

葉媽媽把盒子拿起來掂了掂。

「那這個可以。」

衛鎮山看到門邊的林昭,眉頭動了一下。

「兩件事。」他說,「第一件,你怎麼又在這條街上。」

「來講一件事。」

「講什麼。」

「明天不來了。」

衛鎮山看了他一會兒,轉過去對著關明義。

「第二件。這件事年底以前要結掉。」他說,「協會那邊,不能有人在年底拿它來問我。我在外面替青州講話,不是替一張表講話。」

「結掉要有那一聯。」關明義說,「他今天給我,我今天夾。」

岑師傅把單子往自己那一邊收,靠牆那張桌子空出一半。

片岡把表攤在那一半上,捏住最上面那一道膠邊,一張一張撕開。

「第一聯,跟我回去。」他把最上面那一張收進公文袋,「下午兩點,我去殯儀館,領我們的人。第一聯,和他一起走。」

他抽出中間那一張,照著虛線摺成三折,裝進一個寫好地址的信封。

「第二聯,寄回武籍院。街口的郵筒,我昨天看過了,明天早上收。」

他把最下面那一張推到關明義面前。

「第三聯,留給貴會。」

關明義拆下橡皮筋,把簿子翻到最後有字的那一頁。簿子的背是兩個鐵環。他把那一張對上去,一個孔套進鐵環,另一個差了半截指頭。

林昭看著那一張。

「三張的孔是一起打的。」

關明義又對了一次,把那一張翻過來再對,還是差半截。

「這本我翻十二年。」他把那一張放下來,「夾進來的都是館,一個館一行。這一張不是館,孔也不是我們的孔。」

「那就壓在裡面。」

「壓著的會掉。」

他還是把那一張壓進最後一頁,簿子合起來,橡皮筋繞一圈,想了一下,又多繞一圈。

衛鎮山看著那兩圈橡皮筋。

「這樣算結了沒有。」

「這個我不管。」關明義把簿子夾回腋下,「我這邊有的,是一個總數,跟一張夾不進去的紙。」

衛鎮山轉向片岡。

「你們那邊呢。」

「第二聯寄到,有人讀過,蓋了章,才算。」

「誰讀。」

「總會有一位讀。」

片岡對葉媽媽彎腰,對岑師傅彎腰,對衛鎮山彎腰。最後轉過來,也對林昭彎了一下。

「那麼,失禮了。」

他走到街口,把信封投進郵筒。

他帶走的是一個人,和一張紙。寄走的那一張上面,有一個被劃掉又重寫的名字,和那個名字自己講的一句話。

葉媽媽把紙盒拆開,裡面是一排小點心,包裝紙上的字一個都看不懂。

「佩君,這個怎麼吃。」

「包裝紙拆掉吃。」她說,「媽,不是每一種都要先問怎麼吃。」

葉媽媽拿了一個,又拿了一個遞給岑師傅。岑師傅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接過去,翻過來看了很久背面。

「這個沒有中文。」他說,「沒有中文的,以前店裡不收。要收,要有報單,報單要有章,章要對得上是哪一家進的。」

「這個不是進的,是人家送的。」

岑師傅想了一下,把包裝紙拆了。

晚上,他媽在廚房洗碗。

「講了沒有。」

「講了。」

「人家怎麼說。」

「她自己開。」

「我就說。」

她把最後一個碗放上架子,擦乾手,拿出那本記藥的本子,畫了一筆。

「今天第十二帖。」

「還有四十二帖。」

「明天你幾點出門。」

「七點十分。」

「七點十分,我在門口看你出門。」

她把本子合起來,放回電視櫃下面。

上樓以前,她把客廳那個鬧鐘拿起來看了一眼,沒有上發條,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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