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們家的是送的,我媽的是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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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八點,公車在河東橋上停了很久。
他媽坐在靠窗那一邊,錢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
那張單子在錢包夾層裡,跟那張名片、那幾張收據放在一起。昨天晚上她把它拿出來看過三次,看完又放回去。
要讓那張單子不要被拿出來,辦法他數得出來。
講那是收據不能給人看。她會說收據有什麼不能看。
自己收起來。她出門一定帶錢包,錢包裡那一格她昨天晚上才數過。
抄一張給她。抓藥認正本,這一句他自己七月就講過。
講廣德堂那三個字別家不愛聽。她會問為什麼不愛聽,問完更要拿出去問。
走在她前面先開口。她問問題不等人接。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河東那家在市場後面,招牌是木頭的,字用鑿的。門口曬著兩籃東西,裡面比外面暗。
老闆姓包,六十上下,戴袖套,手上在剪一種捲起來的皮。
他媽走到櫃檯前面。
「老闆,跟你請教一味藥。」
「講。」
她把那張方子攤在櫃檯上。包老闆看了一眼,剪刀沒有放下。
「這個東西不好進。」
「人家也是這樣講。」
「那人家沒有騙你。」
「你這裡有沒有。」
「有。」他把那捲皮翻了一面,「上面那兩層有。你要的那一層沒有。」
「有什麼上面下面。」
「你這一張要的是底下那一層。」包老闆把剪刀放下,「它不是我們這種店進得到的。我做三十八年,經手過兩次。兩次都是別人開單,我去拿。」
「跟誰拿。」
「南門街。」
「哪一家。」
「你這張方子是哪一家開的,就是哪一家。」他把袖套往上推了一下,「這一行就那一家在做。你要我講第二家,我三十八年也講不出來。」
他媽把手放到錢包上。
「南門街那家我去過。」
「那你問他們。」
「他們現在……」
門那邊有人進來。
孟以寧站在門口,制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她看見林昭,站在那裡沒有動。
包老闆先開口。
「孟小姐,你們家那個我昨天回過話了。」
「我知道。我爺爺叫我再來一次。」
「來幾次都一樣。」
「他說要我當面問。」她把牛皮紙袋放在櫃檯上,「這是我們家這三年的單子。最後一張是八月十九號。」
「八月十九以後就沒有了。」
孟以寧把紙袋的繩子繞在手指上。
「八月十九以後就沒有了。」
「你們家的是人家送的。送的東西斷了,我這裡補不上。」他把剪刀收進抽屜,「買的我還可以想辦法拖一拖,送的沒有辦法。送的那個人不講,你連要跟誰要都不知道。」
他媽看看她,又看看林昭。
「你們認識?」
孟以寧看了林昭一眼。
「同班。」
「哦。」她把方子摺起來,摺到一半停住,「你們家也在找這個?」
孟以寧看了那張方子一眼,沒有伸手。
「阿姨,你那一張是第九味。」
「你怎麼知道。」
「我們家那一張也有。」
他媽把方子放回去,這一次沒有再拿出來。
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到市場那排棚子上面。他媽說要去買菜,叫他在轉角等。
孟以寧提著那個紙袋站在藥行門口的台階上。
「我不是來找你的。」
「我知道。」
「我爺爺這兩個月睡不好。」她把紙袋換到另外一隻手,「以前一個月送一次,不用我們開口。八月十九那一次送來,人家講下一次要等。等到現在。」
「你們家沒有問過那是誰送的。」
「問過。我爺爺說,人家不收錢,就不要問。」
「他問過幾次。」
「一次。」她說,「二十幾年前那一次。問完人家還是送,他就沒有再問。」
風把棚子的布吹起來一下。
「那天我在你們家門口講的那一句,你還記得嗎。」
「記得。」
「我說,你查完以後,會不會有人不好過。」
「嗯。」
「我那天以為我在替別人問。」她看著手上那個紙袋,「這兩個月我自己想過很多次。我本來想的是:如果真的有人不好過,那個人會是我不認識的。」
她把紙袋抱到胸前。
「是我們家。」
林昭沒有接。
「我不是在怪你。」她說,「我知道那件事跟你沒有關係。你那天講的是藥,我聽成別的。這兩件事不一樣,我現在知道了。」
「你們家最後一次是八月十九。」
「八月十九。」
「那一天送來的是一包還是兩包。」
「兩包。」
「以前是幾包。」
孟以寧想了一下。
「一包。」
她把紙袋打開,抽出最上面那一張,看了看,又放回去。
「以前都是一包。最後那一次是兩包。」
「那不是送。」
「那是什麼。」
「那是還。」
「還什麼。」
「還你們家前面二十幾年少拿的那一次。」
孟以寧站在台階上,把紙袋抱緊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少拿。」
「你剛剛講的。」他說,「一個月一包,送了二十幾年。最後一次兩包,講的是下一次要等。要等的東西沒有人會多送。多的那一包不是這一次的。」
孟以寧沒有問第二次。她把紙袋合起來,夾在手臂底下。
「我要回去了。我爺爺在家等。」
走了三步她回過頭。
「你媽媽那張方子,第九味那一格,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沒有的。」
「八月十九以後。」
「那我們兩家是同一天。」
市場那頭他媽在跟人家講價,一斤十八要人家算十六,講到第三次的時候把袋子換到另外一隻手。
賣菜的阿姨算她十七,她把零錢推回去五塊,說那就照十七,可是要多給兩根蔥。
林昭走過去接過那兩袋菜。
「你那個同學家裡也在找。」
「嗯。」
「人家家裡有錢也找不到。」她把找的錢一張一張摺好,「那我們找到的那一包,算是撿到的。」
「算是。」
「所以你不要弄丟。」
回程的公車比來的時候空。他媽坐在靠窗那一邊,錢包還是放在膝蓋上。
過橋的時候她講了一句。
「下個月我再去問一次。」
「問哪一家。」
「南門街。」她看著窗外,「他們那個門總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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