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這一欄不是用來記的,是用來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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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一早上那個鍋還在爐子上。

第三天了。味道沒有第一天那麼衝,走過廚房門口只剩一點苦。他媽拿長柄的木杓在鍋沿刮了一下,換左手,把火轉小。

林妤把房門推開一條縫。

「今天幾分鐘。」

「四十。」

「昨天也四十。」

「明天也四十。」

門關上,兩秒以後又打開。她整個人走出來,手上抱著一疊書。

「哥。」

「幹嘛。」

她把最上面那本翻開,舉到他面前。

「你聞。」

「有味道。」

「對啊。」

「三天。」

「我知道是三天。我就是在講三天。」她把書換一隻手,「我昨天洗完頭,今天早上起來我頭髮也有。我等一下要去學校欸。」

要讓那個味道不要進她房間,辦法他數得出來。

拿去曬。今天要上學,曬了沒有人收,而且下午會下雨。

把她的門關緊。她的門關不緊——門後面立著那塊三十七斤的石頭。

把石頭搬開。那是她的門擋。搬開以後門會自己甩上,甩上她會更生氣。

熬的時候窗戶全開。三天前試過,味道從走廊繞一圈回來,而且他媽會嫌冷。

他自己搬到客廳讀。他媽會問為什麼,問完會去問林妤,林妤會講是味道——然後那個鍋就不會再熬了。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林妤把那疊書往上頂了一下。

「那我讀你房間。」

「你讀我房間我讀哪裡。」

「客廳啊。」

「客廳也有味道。」

「那就一起有味道。」她轉身回去拿書包,「這樣比較公平。」

「林妤。」廚房那邊他媽開口了。

「幹嘛。」

「你昨天頭髮沒有吹乾就睡。」

「這跟那個沒有關係。」

「有關係。濕的會吃味道。」

林妤把書包背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哥一眼。

他媽把杓子橫放在鍋蓋上,拿抹布去擦爐台,右手先伸出去,伸到一半換成左手。

「你今天幾點回來。」

「七點。」

「七點就七點。」

教室後面黑板右下角那個數字是二百一十。

放學以後他往南門走。門口那兩隻獅子,新的那一隻底座是乾淨的,舊的那個缺角上蒙著一層灰——今天早上有人擦過一隻,沒有擦另外一隻。

跌打館那邊長凳上坐了兩個人。右邊那一整面斗櫃前面,岑師傅把一張方子按在櫃檯上,一行一行往下點。

他點到第九行沒有停。

他點完最後一行,把那張方子抄了一份留底,抄完對了一遍,才把原來那張夾進櫃檯下面的鐵夾子。

「今天第四張。」他說,「以前一個禮拜都不到四張。」

「那一格今天開了幾次。」

「四次。」岑師傅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又插回去,「開了四次,我洗了四次手。我做十九年沒有洗過那麼多次。」

他往布簾那邊看了一眼。

「你來得正好。後面有人等一個答案,等一個早上了。」

「等誰。」

「你。」

帳房在後面,隔一道布簾。一張桌子、一台算盤、一台計算機,牆邊立著一整排本子。

管帳的那位五十幾歲,燙過的短髮,眼鏡掛在鼻尖上。她抬頭看他的時候沒有把眼鏡推上去,是把頭低下去,從鏡片上面看。

「三百二十七。」

「什麼三百二十七。」

「你們家那一帖。三百二十七。」她把面前那本翻過來,「我禮拜六晚上結到這一筆。我在這一筆上面停了一個晚上。」

她姓柳。她講話先報數字,再講事情,講到一半會停下來翻本子,翻到了再接下去。她不問他是誰,她把那本轉過來對著他,好像他本來就該坐在那裡。

「你先坐。我先講清楚我要什麼。」她用原子筆在一格上點兩下,「我不是要你算貴算便宜。我先生說照進的算,那是他的事。我要的是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品名。東西出去,這一格要寫東西叫什麼。我寫了二十六年,沒有一格是空的。」

「那你寫方子上那三個字。」

「寫了對不起來。」她把進貨簿也抽出來翻開並排,「這一本二十六年,每一年這一味都有進。你去看它寫什麼。」

寫的是櫃子上那三個字。

「進的時候一個名字,出的時候一個名字。我要在中間那一格寫哪一個。」

要給那一味開一個品名,辦法他數得出來。

照方子寫,那三個字進貨簿上二十六年沒有出現過,兩本對不起來。

照櫃子的冊寫,那三個字報上去,稅捐那本品項表裡查不到。

兩個都寫,那就變成兩樣東西,年底盤點會多出一份庫存。

併到旁邊那一格去,那是別的東西,價錢差十倍,盤到最後對不平。

先掛著年底一起算,她結了二十六年帳,沒有一筆是掛著的。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柳金鳳把眼鏡推上去。

「那我開一本新的。」

「舊的呢。」

「舊的還是舊的。」她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空白的,翻到第一頁,「我不改別人的字。」

他看著那句話從她嘴裡出來,然後轉頭看牆邊那一排本子。

「別人的字在哪裡。」

「上面那幾格。」她用筆桿指,「我的是這二十六本。我婆婆的在上面。再上去是我先生的祖父。」

他把最上面那幾本抽下來。

每一本翻開都是同一個樣子:日期、品名、數量、單價、金額、結存,最後一欄是損耗。

前面六欄,她的是原子筆,她婆婆的是鋼筆,最上面那幾本是毛筆。

損耗那一欄,三本都是鉛筆。

他把那一頁斜過來對著窗戶。

「你在做什麼。」

「看光。」

石墨壓在紙上會亮成一片,斜著看整欄都在反光。鋼筆跟原子筆不會,那是吃進紙裡去的。他把紙翻過去摸背面:前面六欄的字,背面一顆一顆凸起來,那是筆尖壓的;損耗那一欄的背面是平的。

他把那一格湊近。紙面比旁邊毛,纖維被翻起來過,翻起來以後又壓回去,壓不回原來的樣子。

「這一格擦過。」

「擦過就擦過。寫錯了本來就要擦。」

「這一本裡面,只有這一欄擦得過。」

「什麼意思。」

「別的欄用原子筆,寫錯了只能劃掉重寫。你們家的規矩是劃掉要蓋章。」他把手上那本從頭翻到尾,「一百多頁,劃掉的地方都有章。」

「那這一欄呢。」

「這一欄一個章都沒有。」

她伸手要拿那本,他先把它翻到另外一頁推過去。那一頁的損耗欄,數字寫得比上下兩行淺,字的下面壓著一道很淡的凹。

「這裡擦過兩次。」

他把那本合起來,橫著推回她面前。

「你們家的帳,有一欄不是用來記的。」

「那是用來做什麼的。」

「是用來擦的。」

她沒有講話。她把那本拿回去,翻到最前面那一頁,又翻到最後一頁,然後去抽她自己那二十六本裡面的第一本,翻開,兩本並排放在桌上。

同一欄,兩個人的字,都是鉛筆。

「我沒有擦過。」

「我知道。」

「我嫁進來的時候,這一欄就是鉛筆。我問過我婆婆,她說這一欄用鉛筆。」她把眼鏡拿下來放在桌上,「我就用鉛筆。」

布簾外面那一格推進去的聲音停在半路,過了幾秒才推到底。

她把手放在那本上面,手指壓著那一欄,壓了一會。

「那我這二十六年報的損耗——」

她沒有把那句話講完。

「你這個學生,為什麼要看我們家二十六年前的帳。」

「我要那一格出去過幾次。」

她一本一本往回翻,翻得很快,翻到最後一本的時候手慢下來。

「沒有。」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她把那些本子疊起來,疊得很整齊,「進的每一年都有。出的一次都沒有。」

外面櫃檯有人在叫她。她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布簾那裡又轉回來。

「你等一下。」

她拉開抽屜拿出收據簿,寫日期、寫金額,寫到品名那一格停住,然後跳過去,在下面那一格蓋章的地方按了按。

「這裡要蓋店章。章在我先生身上,他今天出去看人。」

「什麼時候回來。」

「禮拜三。」她把那張撕下來又夾回去,「你禮拜三再來一趟。」

「禮拜三不行。」

「你們學生禮拜三上什麼課。」

「我家裡有人來。」

「那禮拜四。」她把收據簿闔起來,用原子筆在封面上寫了個記號,「禮拜四你來,那一格我還是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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