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個櫃子我不講,車鑰匙你拿去
👁 3 人閱讀
禮拜六早上九點半,書店二樓。
林妤把兩本參考書一手一本舉起來,舉到跟臉一樣高。
「這本九折,這本買二送一可是要買兩本,可是我只要一本,那個送的是英文我又不需要英文,欸而且這本比較厚,厚的是不是比較划算?」
「不是。」
「那你說哪一本。」
參考書這種事,辦法很多。
三本從頭到尾看完,一分鐘。哪一題重複、哪一頁印反、哪一版的答案在改版時漏改,看完就都知道了。
或者自己寫一本。三天,包含插圖。
或者把出這兩本書的那家買下來。這種公司在這座城市裡的價錢他清楚。
或者把她這一年要考的東西直接放進她腦子裡。她會在三十秒之內以為那些是自己想起來的。
或者省事一點,把她那個補習班換掉。
他從她手上把兩本都拿過來。
第一本翻到最後那疊解答,第二本翻到中間。他一頁一頁往下走,走到第七十幾頁停了一下,然後把第二本遞回去。
「這本。」
「為什麼。」
「另外那本第一百三十七頁的圖是反的。這一版沒有改,去年那一版就錯了。」
林妤把書接過去,翻到封底看價錢。
「這本貴四十塊欸。」
「你剛剛問我哪一本好。」
「我知道啊,我只是講一下。」她把書抱在懷裡,「而且這本封面是綠的,我上次那本也是綠的,我考得不錯。」
櫃檯那個店員把套書拆封的規定講了兩遍(拆了不能退、要退要保持原狀、內附講義不列入退換),林妤在旁邊把袋子拎起來甩了兩下。
下樓走出騎樓,一輛白色小車停在紅線上。
扇子插在儀表板跟擋風玻璃中間那道縫裡。
車窗降下來,周伯衡從裡面看出來,先看林妤,再看那個袋子。
「你妹妹。」
「嗯。」
「你那個大個子跟我講的。」老頭把扇子抽出來,在方向盤上點了兩下,「我一早去早餐店,他在裡面擦桌子,我問你人在哪裡,他站起來跟我報告,講你陪妹妹買書、講他七點就在了、講他一小時十塊。我問了一句,他答了三句。」
「他就是那樣。」
「上車。我昨天去了。」
林妤已經自己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了,書袋抱在腿上。
「叔叔好。」她說,「你車上有藥味。」
「那是藥。」周伯衡說,「我這個年紀的人,車上沒有藥味才奇怪。」
車開出去兩個路口就停在路邊,他沒有熄火。
「廟裡那本簿子。」他說,「不在辦公室,在倉庫,跟燈籠一起壓在紙箱底下,曹主委翻了兩本才翻到那一年的。這種簿子你知道怎麼記的?香油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換東西那一筆寫得最短。」
他把扇子往膝蓋上一橫。
「三十年前那個槽,帳上寫四個字:以舊換新。他給廟裡一個新的,把舊的搬走。錢沒有收,也沒有給。」
「誰。」
「北關外做石料的,姓武。老一輩叫他老武,全名武萬春。」老頭說,「那幾年這一帶到處在拆、到處在改,廟啊祠堂啊學校啊,該修的修該搬的搬,他一車一車往城裡送新的,一車一車把舊的載走。舊的他也不是丟掉,舊的鋪路、砌牆、賣給要墊東西的人。」
林昭沒有問下一句。
「你要問我那種石頭行裡收不收。」周伯衡自己接下去,「不收。我不是跟你講過了嗎,沒有款、沒有出處、沒有人給你寫一張紙。那個年頭老武那些石頭,行裡沒有一個人要。他載到廢料場,論斤賣的。」
論斤。
那個香爐八十塊。那個石鎖在孟家庫房牆角當門擋。那塊斷石在供桌腳下墊了三十年。
三件東西沒有一件是被人當成東西買回去的。它們一直在流通,只是每一次都被當成好用的廢物。
「他從哪裡運進來的。」
「山裡。」老頭說,「老武自己只講兩個字。你再問,他就講價錢。」
後座傳來塑膠袋的聲音。
「哥,這個袋子破了。」
「回去換。」
「我不要回去換,我要換一個新的。」
周伯衡笑了一聲,笑完把扇子從膝蓋上拿起來,又放回去。他的手指在扇柄那一頭來回摸了兩趟。
林昭轉過頭。
「那年那個櫃子,最後給了誰。」
車裡安靜下來。
引擎還在響,冷氣出風口的葉片在抖。老頭沒有轉頭,兩隻手還放在方向盤上,握著方向盤的那個姿勢從剛才到現在一模一樣。
「你昨天去了。」
「去了。」
「他跟你講話了。」
「講了。」
「他跟你講了幾句。」
「不少。」
老頭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
「那句話你不要再問我。」他說,「你要什麼,你講。」
他往副駕的置物箱裡伸手,拿出一個布包,放在中間那個扶手上。布解開,是那塊玉牌。
「這個你上次看過。我當初收它花了六萬。你拿去。」
林昭沒有動。
「不夠。」老頭把玉牌推過來一寸,又縮回手,去掏外套內袋,掏出一本存摺,「那個攤子我一個月賣不到三件,這個裡面的數字比你想的多。你要開口,我不看你的臉。」
「不是錢。」
「我知道不是錢。」他把存摺放下,兩隻手在褲子上抹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把車鑰匙整串拿出來,放在存摺上面,「那你把車開走。這台我開了九年,冬天不用暖車。」
「我沒有駕照。」
「那我開給你,你要去哪裡我開到哪裡。得月樓那個位子我讓給你也可以,我坐了四十年,那個位子沒有人敢動。」
後座的頭伸到兩張椅子中間來了。
「哇。」林妤盯著那塊玉牌,「這個好漂亮。這個可以給我嗎?」
老頭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把布收攏,玉牌包回去,塞進置物箱,關上,扣上。
「小妹妹,這個不好看。」他說,「這個是青的,青的壓年紀。你這個年紀要戴紅的。」
「喔。」林妤縮回去,「那你有紅的嗎?」
「下次帶。」
他發動車子,開了半個路口,又靠邊停下來。
「我欠他一件事,欠了三十年。」他說,「這三十年我沒有一天想起來過,昨天你去了一趟,我今天早上七點就在你們早餐店門口。」
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
「那個櫃子的事,我自己去講。你不要跟。」
「他答應的是我。」
「我知道。」老頭說,「所以我不是不去,我是不能派你去替我還。你要那個地方,那個地方在他嘴裡;他要那句話,那句話在我嘴裡。這兩件事中間隔的不是你,是我。」
他把扇子插回擋風玻璃那道縫。
「禮拜一。禮拜天他不去市場。」
車開到巷口,林妤在後座把破掉那個袋子翻過來看。
「哥,那個爺爺是誰。」
「賣東西的。」
「他要送你車子欸。」
「他沒送。」
「他拿出來了。」林妤說,「拿出來就是送。」
車停在他們家巷口。老頭沒有熄火,等他們兩個下車。
林昭把車門推上,手還按在門框上。
「你那個藥。」他說,「早上那包不要吃了。」
「那是醫生開的。」
「早上那包是替別人開的。你吃的是他上一個病人的量。」林昭把手放下來,「你自己算一下,你晚上是不是要起來兩次。」
老頭的嘴張開,又合上。他伸手去摸副駕上那個紙袋,摸到一半停住。
「……那我明天不吃。」
「你今天就別吃。」
車窗降下來,他朝林妤那邊點了點頭。
「參考書買綠的。」他說,「綠的旺。」
林妤抱著書袋跑進巷子裡,跑到一半回頭喊:「哥你袋子拿一下,破的那個是你的!」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