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們拜錯了,真的那塊在供桌底下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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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早自習前,林昭把那張認養表交上去。

鄭建民一格一格看下來。

「植物名稱寫盆栽。」他說,「盆栽不是植物名稱,是容器。」

「他寫的。」

「叫他改。」鄭建民把表推回來,「聯絡方式那格空著,要認養人的電話。導師簽章我簽,正本送總務處。禮拜三以前,就是今天。」

陳嘉文已經把筆掏出來了。

「紫的那盆是繁星花,白的是白晶菊,花店老闆講的。」他一邊寫一邊唸,「欸,那容器要不要另外寫一欄?我寫塑膠盆兩個好不好,主任那種人一定會看——」

「電話。」鄭建民說。

放學,南門街那塊藍色塑膠布沒有鋪。

周伯衡站在路邊,旁邊一輛白色的小車,車頭有一塊擦得很乾淨,其餘都是灰。

「上來。」

車裡有一股藥味。老頭把扇子插進儀表板跟擋風玻璃中間那道縫,插得很熟。

「北門外,安濟廟。」他發動車子,「我十幾歲跟我師父去過一次,那時候廟埕還是土的,下雨積水積到腳踝,賣香的婆婆坐在階上,一把香一毛。現在水泥鋪到馬路邊,去年還請人畫了彩繪,畫得像飯店。」

車出了城,路邊開始有田。

「主委姓曹,曹春林,做過建材,退下來接了廟務。」周伯衡說,「這種人你要順著他講。他不是壞人,他就是要一個東西寫在碑上。廟裡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修一次刻一次碑,碑上要有東西可以刻。」

「行裡的人去廟裡看東西嗎。」

「不去。」老頭把方向盤轉了一點,「廟裡的東西沒有款、沒有出處、沒有人給你寫證書。你抬回去一件,行裡問你哪來的,你說廟裡搬的,那你這輩子別在行裡走動了。」

「你今天為什麼帶我去。」

「因為我那天答應你的是別的事。」周伯衡說,「今天這一趟不算票。今天我是來看你要什麼。」

窗外一排電線桿往後退。

「你到底在找什麼。」

「一件泡過的東西。」

老頭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路上。

「泡過的。」他重複了一次,聲音變得很慢,「行裡泡東西泡了一百年。泡藥水、泡茶湯、泡尿,埋雞窩裡泡三年,泡出來的鏽是浮的,一擦就走。那種東西你找它做什麼。」

「不是那個泡。」

「那是哪個泡。」

車已經轉進廟前那條路。

廟埕很乾淨。左邊一對新石獅,右邊一根旗桿,中間停著三輛摩托車。

曹主委從側門迎出來,胖,襯衫外面套一件背心,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周老師傅!你打電話來我還不信。」他握著周伯衡的手上下搖,「快進來看,我們廟去年整個翻新,全部信眾捐的。這對獅子,誠信建材老陳捐的,八萬六,他一個人出。這塊匾,王太太還願的,三萬。地磚是里長協調的,十二萬三,發票我都貼在公佈欄。」

他一路走一路報,報到金額的時候聲音抬高半度。

「這裡本來是土的。」他指著地磚,「周老師傅你看那個彩繪,一個師傅畫了兩個月。」

周伯衡點頭。

林昭走到那對石獅旁邊,蹲下去看了一眼底座。

「這對是機器打的。」

曹主委的笑停在臉上。

「什麼。」

「你看它嘴裡那顆球。」林昭在球底下摸了一下,「手工鑿的球,球跟牙齒中間有一道死角,鑿子伸不進去,一定留一小塊沒磨。這顆四邊都磨到了,是機器帶著鑽頭轉進去的。」

他又指了指鬃毛。

「這一排捲的間距一樣寬。一樣寬就是照著圖走的刀,人的手做出來的第三捲跟第七捲一定差一點。」

廟埕安靜了兩秒。

「……那也是八萬六啊。」曹主委說。

「八萬六買一對新的獅子不貴。」林昭站起來,「它就是新的。你把它當老的寫在碑上才會出事。」

曹主委看了周伯衡一眼。

周伯衡把扇子搖了兩下,沒有說話。

林昭已經往裡走了。

正殿裡香煙很濃。供桌是那種紅木的新桌,四隻腳,右前那隻腳底下墊著一塊石頭。

石頭不方,斷過,斷口朝外。桌腳把它壓出一個淺窩。

林昭在它前面蹲下來。

那塊石頭的斷面沒有裡外之分。

一般的石頭斷開,裡面一種顏色,外面風吹日曬幾十年是另一種顏色,中間有一道界。這塊沒有界。從外皮到芯,同一種顏色,同一種潤。

他伸出手,把斷面上那道舊鑿痕從頭摸到尾。

「主委。」

「哎。」

「這塊石頭我拿走。」

「這個?」曹主委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笑了,「這個墊腳的啊,桌子晃,隨手撿的。你要就拿去,我叫人再找一塊——」

周伯衡蹲下去了。

老頭的膝蓋落地落得很慢,臉湊到離石頭一尺的地方,看那道鑿痕看了很久。

然後他「哦」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曹主委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中。

「周老師傅。」他把手收回來,「這個石頭怎麼了。」

老頭沒有講話。

「怎麼了。」曹主委轉向林昭。

林昭伸手量了一下那塊石頭斷面的寬。

「外面廟埕右邊那個石水槽。」他說,「你們碑上寫它是建廟時就有的。」

「對啊,那是我們廟最老的東西。」

「它是三十年前買的。」

曹主委的臉紅了一片。

「你憑什麼——」

「四件事。」林昭說,「一,石頭不是本地的。這一帶山上的青石裡面有一條一條白線,走向都朝同一邊,那個槽沒有。」

「二,槽的內壁是一道一道平行的痕,間距一樣寬,一路切到底。手鑿的痕是斜的,越靠角落越亂。」

「三,它底下四個角是圓的,圓得很順。人拿鏨子敲不出那麼順的角。」

「四,外壁那一圈白是水垢。水垢一年長多厚是有數的,那一圈的厚薄,三十年上下。」

他站起來。

「你剛才自己說的,這裡三十年前重修過,廟埕從土的鋪成水泥的。」

曹主委張著嘴。

「那……那真的那個呢。」

林昭低頭看著供桌腳。

曹主委也低頭。他看了三秒,蹲下去,把那塊石頭連著桌腳一起看,看完抬起頭,眼睛跟剛才不一樣了。

「這是原來那個槽的一角。」他說。

「對。」

「原來那個槽裂了,三十年前換掉,斷的這半塊沒人要,就拿來墊桌腳。」

「對。」

「墊了三十年。」

曹主委站起來,把襯衫下襬拉了拉,聲音一下子恢復了。

「那這塊不能給你了。」

拿走那塊石頭的辦法有五種。

出錢。開一個他不好意思拒絕的數字,廟的帳目公開,數字一進帳,這塊石頭就變成一筆收入。

換。行裡有的是有款有出處的東西,換一塊斷石綽綽有餘。

修廟。他一個人做得比那個畫兩個月的師傅快,做完主委欠他一整面牆。

找人。周伯衡在行裡走了四十年,他開口,這塊石頭當天就上車。

或者什麼都不做。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石頭總會被搬動一次。

五種他都想過。

曹主委搓著手,走了兩步,又走回來。

「小兄弟,你聽我講。」他說,「不是我小氣。這塊石頭現在是我們廟的東西,碑要重刻,沿革要重寫,我要拿它去跟信眾交代。我當了六年主委,經手的都是別人捐的,這是第一件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的。」

他停了一下。

「而且廟裡的東西要出這個門,我作不了主。」

「誰作主。」

曹主委往正殿上面指了指。

「祂。」

香案左邊有一個舊木盤,盤裡兩片紅漆筊杯,漆掉了一半。

曹主委把筊杯拿起來,在香爐上繞一圈,遞給林昭。

「三個聖筊。」他說,「三個聖筊就給你。這是廟裡的規矩,不是我定的,我爺爺那輩就是這樣。」

周伯衡站在後面,扇子停了。

林昭接過筊杯。

第一次,一正一反。

第二次,一正一反。

曹主委的手插在背心口袋裡,插了一半,插不進去。

第三次落地的時候,一片彈起來翻了半圈,滾了兩滾,停住。

一正一反。

正殿裡只剩香在燒的聲音。

曹主委看著地上那兩片紅漆看了很久,然後彎腰把它們撿起來,放回木盤,擺正。

「……功德箱在那邊。」他說。

林昭把那塊石頭從桌腳底下抽出來。桌子晃了一下,周伯衡扶住。

曹主委已經走到旁邊那張桌子後面,翻開一本簿子。

「功德芳名寫這裡。」他把筆遞過來,「寫名字就好,金額我自己填。你寫幾個?很多人都寫全家,功德算全家的。」

林昭接過筆。

他寫了張秀蘭,寫了林建國,寫了林妤。

「你自己呢。」

「不用。」

曹主委看著那三個名字,把簿子轉回去,在後面那一格寫上今天的日期。

出廟門的時候太陽斜了。周伯衡走在前面,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那個槽,」他說,「三十年前換的那個,是誰賣給他們的。」

林昭把石頭抱上車後座,放平。

「你明天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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