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這隻手,十五年前那一次就沒有好
👁 3 人閱讀
禮拜天早上六點四十,他媽把客廳的窗全開了。
窗簾拆下來堆在沙發上,茶几推到牆邊,地上攤著三個紙箱。一個裝紙,一個裝鐵,一個裝她自己也還沒有想好的。
「今天回收。」她手上一條抹布,「陽台那一堆全部下去。鞋櫃旁邊那個也下去。窗簾等一下拿去頂樓晾,晾最外面那一排,裡面那排會滴到樓下。你爸不要坐在那裡。」
林建國把報紙折了一折,站起來,又坐到沙發另一頭。
「鞋櫃旁邊那個是石頭。」林妤蹲在餐桌邊啃芭樂。那是昨天那一箱裡的,她已經啃到第三顆。
「我知道是石頭。」他媽說,「所以我叫他拿下去。」
「哥,」林妤把果核往垃圾桶丟,沒有中,「你買這個幹嘛。」
「墊。」
「墊什麼。你昨天回來一手石頭一手芭樂,像去掃墓。媽,我下禮拜要交班費。」
「你哪裡撿的。」他媽說。
「買的。」
「買石頭。」她沒有停,「等一下老蔡來,你問他收不收。他七點半到。他每個禮拜天七點半到。」
林建國把報紙放到膝蓋上。
「你最近禮拜六都不在家。」
「是這一個禮拜六。」
「上一個禮拜六你也不在。」他說,「爸爸不是要管你去哪裡。你升高三了。禮拜六那一天不是拿來用的,是拿來墊底的。你現在覺得一天沒有什麼,到明年三月,你會發現差的就是那幾天。」
「好。」
「我不是叫你不要出去。」
「好。」
「你這樣答應得太快。」
「爸,」林妤說,「他每次都這樣。」
林建國看著他兒子,看樣子還有一段要講。他媽從陽台喊了一聲,那一段就沒有了。
陽台上一台舊電扇、四個空花盆、一疊過期的雜誌、兩個鐵的餅乾盒。四個花盆裡有一個是空了三年的,她一次都沒有動過,今天也繞過去了。
他媽彎腰去抱那台電扇。抱起來的時候,右手先鬆掉,換到左邊。
「放下來。」
「這個不重。」
他把電扇接過去放在地上,然後拿她的右手。
拇指按在腕橫紋下面兩指的地方,按了一下,往外偏半分,再按一下。
「這裡。」
「痛。」她把手抽回去,「你按這麼用力當然痛。」
「這不是最近弄的。」林昭說,「十五年前那一次沒有好。那一年你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抱東西,抱同一邊,一天抱到晚。骨頭沒有事。裡面那一條當時歪掉了,長回去的位置差半分。下雨會脹,提重的時候你自己會換手。你換手換了十五年。」
他媽站在那裡。
「我什麼時候換手了。」
「你剛剛換了。」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右手,看完又看了一次。
「你怎麼知道。」
「你擰抹布的時候,右手比左手少繞一圈。」林昭說,「你一天擰四次,一年下來多少次你自己算。」
「……那是抱你妹妹那年。」她說。
「所以是我害的喔。」林妤在客廳喊。
「你那時候兩歲。」他媽說。她不是在跟誰講話,「他兩歲。」
她把右手放下來。
「你這個跟誰學的。樓下那個推拿的?」
「三天不要提重的。」
「那窗簾誰拿。」
「我拿。」
「熱敷有沒有用。」
「有。今天晚上一次,明天早上一次,水不要太燙。」
「好。」她轉身,彎腰,把那台電扇抱起來。
林昭從她手上把電扇接過去。
「這台丟掉。」她說,「轉不動了,轉兩下就停。」
「不是馬達。」
「那是什麼。」
「後面那個軸的油乾了,葉片鬆了半圈,重心偏在同一邊。」他說,「它一轉就震,震到自己停。」
「螺絲起子在鞋櫃第二格。」
他蹲在陽台上弄了兩分鐘,插上插頭。電扇轉起來,一路開到最大,沒有震。
他媽站在旁邊看。
「那這個不用丟了。」
「不用。」
「那你早講。」她把電扇搬回客廳。這一次是左手抱的。
七點半,老蔡到了。
六十幾歲,推一台三輪車,車上一個磅秤,秤盤磨得發亮。他先把秤放平,蹲下去拿一塊磚墊右邊那隻腳。
「太太,紙今天兩塊六。」他一邊擺一邊講,「上禮拜三塊,這禮拜跌。為什麼跌?人家外銷那邊停了。鐵沒有跌,鐵四塊二。鐵你有沒有?我今天要湊一百公斤,車四點來,少一公斤他就給我算下一趟,下一趟是禮拜四。」
他媽把三個紙箱推過去。老蔡把紙一疊一疊壓平上秤,嘴裡念數字。
「十一。二十三。二十六半。」
林昭把那塊石頭抱下來,放在樓梯口。
老蔡的眼睛跟著它走。
「這個好。」他說,「這個有形。做庭園的收這個,一塊擺在草上面,人家開好幾百。你這個給我,我算你——你這個幾斤?」
「三十七斤。」
「你連斤數都知道。」
「北關外買的。」林昭說,「一斤五毛。」
老蔡笑出來。
「石頭還有人賣喔。小弟,你被人家騙了。」他拍了那塊石頭兩下,「這個路邊撿撿就有。你去河堤下面,你要幾塊有幾塊。」
「拿去拿去。」他媽在後面說,「拿去。家裡不要放這個。」
要讓這塊石頭留在家裡,辦法很多。
給老蔡報一個數字。他會自己把手縮回去,而且從明天開始逢人就講這件事。
把陽台那個空了三年的花盆搬出來,石頭放進去。明天起它就是本來就在那裡的東西。
在上面刻兩行字。刻完它是一個底座,沒有人會丟一個底座。
說是學校的。地球科學要交,下禮拜五帶回去。
或者今天就讓它下去,晚上再從那台三輪車上拿回來。老蔡不會發現自己少一塊石頭。
一種都沒有用。
他把石頭抱起來。
老蔡把秤盤空出來。
「放上來,我幫你秤。」
林妤從樓梯上下來,手上還有半顆芭樂。
「阿伯,那個不能收。」
「為什麼不能收?」
「那個是我們家門擋。」林妤說,「我房間那個門自己會開,昨天晚上開了三次,我起來關了三次。你們都不知道,我一個人在那邊關門。」
老蔡把伸出去的那隻手收回來。
「門擋不能收。」他說,「門擋不是廢的。廢的才收。你早講嘛。」
他低頭看秤。
「還不夠。」他說,「太太,還有沒有?我還差四十二。」
「電扇本來要給你。」他媽說。
「電扇好啊,電扇是鐵。」
「壞的。」
「壞的才好。壞的才輪得到我。」
「修好了。」
老蔡抬起頭。
「誰修的?」
「我兒子。」
老蔡看了林昭一眼,又看了那塊石頭一眼,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
「太太,」他說,「你家東西都修好,我怎麼辦?」
他媽從樓上又搬下一疊過期的雜誌、兩個餅乾盒,還有林妤國中三年的參考書。秤完老蔡說剩下的他去隔壁棟。
「這個拿去。」他媽塞給他四顆芭樂。
「芭樂不能秤。」
「叫你拿就拿。」
「好啦好啦。」老蔡把芭樂放進車頭那個籃子,「太太,下禮拜紙可能會回來。回不回來我不敢講,可是我看是會回來。」
三輪車推走了,鐵盒在車上叮了幾聲。
林昭把石頭抱回樓上,立在林妤房間的門後面,斷面朝著牆。
林妤推了兩下門。門停在原地。
「可以。」她說,「這個以後就是我的。」
「好。」
「那我的參考書呢,剛剛那一疊。」
「你自己拿下去的。」
「那不一樣。」
他媽在廚房喊。
「林昭。窗簾拿去頂樓,晾最外面那一排。回來的時候把這兩顆芭樂送去隔壁棟陳嘉文他們家,人家上禮拜給我們一把青菜。順便看人家在做什麼。」
「好。」
他把窗簾抱起來,經過林妤的房間。
門開著。石頭立在門後面,斷面朝著牆。灰的,細的,從外皮到裡面同一個顏色。
一粒黑點都沒有。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