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這批貨,有幾件是後來塞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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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週的禮拜六下午,得月樓二樓。

長桌今天只擺了一批東西,堆在最裡面那一段,用兩塊藍布蓋著。旁邊立著三個麻袋,袋口捲下來。

馬敬亭掀開藍布。

「邵老闆的。」他說,「這一批不逐件過眼。整批,論斤。」

邵老闆五十幾,穿夾克,手指頭上有膠帶。他站在桌子那一頭。

「一戶人家清出來的。」他說,「老太太走了,兒子在台北,叫我一次搬乾淨。我搬了三趟。裡面什麼都有,字畫、盒子、銅活、一堆看不出來是什麼的。我不會分。」

「所以論斤。」

「所以論斤。」邵老闆說,「我不會分,我也不想分。我一分,好的挑走了,剩下的就是我的貨底。貨底放在我店裡三年賣不掉,我每年還要搬它兩次。」

侯老闆坐在窗邊那張椅子上,一直沒有站起來。他六十上下,戴一頂鴨舌帽,兩隻手放在拐杖上。

「一百三十七斤。」他說,「我上禮拜三看過了,我自己秤的。」

「這裡秤是這裡的數字。」馬敬亭說,「等一下重秤。」

「重秤也是一百三十七。」

林昭走到那堆東西前面。

上面那一層是幾軸字畫,捲著,用麻繩束腰。底下是木盒、一疊碗、幾塊拆下來的銅門片。麻袋裡是碎的。

他把最上面那三軸挪開,看底下第四軸。

「這幾件不是那一戶的。」

桌邊安靜了一下。

「什麼。」邵老闆說。

「這一批至少兩個地方出來的。」林昭說,「大部分是同一戶——盒子的角磨得一樣,都往右邊磨;碗底的墊燒痕是同一個窯的,同一批進門的。那一戶東西買得整齊。」

他指了指第四軸和旁邊兩件。

「這三件不是。它們比別的東西乾。同一間屋子放三十年,木頭跟紙會一起吃潮,吃到一樣的程度。這三件沒有吃過那間屋子的潮。」

侯老闆的手在拐杖上動了一下。

「所以呢。」邵老闆說。

「所以這三件是後來塞進去的。」

「塞。」邵老闆把夾克的拉鍊拉上去一半,「這個字我聽不懂。」

「你論斤賣。」林昭說,「一百三十七斤是價錢。少一斤少一斤的錢。」

「所以我加東西進去我犯法嗎。」邵老闆的聲音大起來,「我自己的貨,我加我自己的東西進去湊,這個行裡誰沒有做過。侯老闆你講。」

侯老闆沒有講話。

「我沒有騙人。」邵老闆說,「我講的是整批一百三十七斤,秤上就是一百三十七斤。我沒有講每一件都是那一戶的。是你們自己以為的。」

「你講得對。」林昭說。

邵老闆愣了一下。

「我要那三件裡面的一件。」

「不拆。」

「多少錢。」

「不是錢的事。」邵老闆說,「我一拆,剩下一百三十幾斤誰要?侯老闆要的是整批,整批就是整批。你今天拿走一件,明天有人來拿走三件,我這一批就變成貨底。我不是不賣你,我是不能拆。」

要把那一件從那一堆裡拿出來,辦法很多。

整批買下來。一百三十七斤,行裡收整批的行情算得出來,他付得起。

跟侯老闆換。他要的是重量,不是那一件;把等重的東西補進去,他收到的還是一百三十七斤。

讓馬敬亭裁。他今天主持,一句話就能定拆不拆。

告訴邵老闆那三件裡另外兩件值多少。他一聽就會自己拆,而且會謝他。

或者什麼都不做。這一批賣去外地,那一件會在別人的倉庫裡再躺二十年。

一種都沒有用。

侯老闆把拐杖往前挪了一寸。

「我不要那一件。」他說。

大家轉過去。

「我收的是重量。」他說,「我拿回去分,我分完賣給誰你們不用管。他要那一件,可以。可是我付的是一百三十七斤的錢。他拿走一件,我就付一百三十七斤減掉那一件的錢。」

「那要秤那一件。」邵老闆說。

「那就秤。」

馬敬亭把手套摘下來。

「秤一件跟秤一批不一樣。」他說,「一批一百多斤,差個半斤一斤沒有人講話。一件字畫幾兩,差一兩就是差錢。這種秤法行裡沒有做過。」

「行裡沒有做過的事今天做一次。」侯老闆說,「我六十二歲。我這輩子什麼沒有做過。」

馬敬亭把手套重新戴上。

「那要照規矩。」他說,「秤東西三個人。一個放,一個看星,一個報數。放的人不能看星,看星的人不能報數。」

「為什麼。」邵老闆說。

「因為以前出過事。」

「什麼事。」

「所以才有這條規矩。」

邵老闆看看侯老闆。

「那我放。」他說。

「你放你就不能看星。」

「我不看星我怎麼知道他有沒有看錯。」

「所以你不能放。」馬敬亭說,「你要看星你就不能放。」

「那誰放。」

「我放。」

「你放你就不能報數。」邵老闆說,「你不報數誰報。」

馬敬亭停了一下。

「那我報數。你們兩個裡面一個放,一個看星。」

「他放我看星我不放心。」侯老闆說。

「我放他看星我更不放心。」邵老闆說。

三個人站在秤旁邊,沒有人動。

「那你們兩個一起看星。」邵老闆說,「我放,我報。我報錯你們兩個都聽得到。」

馬敬亭想了兩秒。

「這個可以。」

那台秤搬到長桌中間。

銅盤先擦過一遍,秤桿橫著擱好。邵老闆把那一軸放上去,兩隻手扶著,慢慢放開。

盤子沉下去,晃了兩下,停住。

他把秤砣往外推,推到一個位置,秤桿抬平。

「一斤四兩。」

「一斤四兩。」邵老闆重複了一次,「那就一百三十七斤減一斤四兩。」

「等一下。」林昭說。

馬敬亭抬起頭。

林昭站在秤旁邊。他沒有碰秤,也沒有碰那一軸。他看的是秤桿上那排星。

「這台秤上一次校是什麼時候。」

沒有人回答。

侯老闆在窗邊那張椅子上把帽簷往上推了一點。

「校。」他說。

「校。」

「秤要校嗎。」邵老闆說,「秤不就是秤。」

馬敬亭沒有講話。他低頭看那根秤桿,看了很久,然後回頭看牆邊那張空著的矮几。

「這台在這裡的時候我還沒有進來。」他說。

樓下有人在喊收攤。窗外那條巷子開始有人搬東西,鐵門一扇一扇拉下來的聲音一路傳上來。

邵老闆看看秤,看看林昭。

「所以到底是一斤四兩還是不是一斤四兩。」

「秤上是一斤四兩。」林昭說。

「那不就好了。」

「秤上是一斤四兩。」他又講了一次。

邵老闆張嘴要接,停住。

侯老闆把拐杖收回來,兩隻手疊在上面。

「我今天不出價了。」他說,「這一批我下禮拜再看。」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腳在地板上刮了一聲。

「邵老闆,你那一百三十七斤,是你自己秤的還是店裡秤的。」

「我店裡的。」

「那你回去把你那台跟這台對一次。」侯老闆說,「對出來一樣,我下禮拜照一百三十七斤付。」

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

「不一樣的話,我們兩個都要重新算一遍過去這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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