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要改那張表,你在後面加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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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週的禮拜五,黑板上是二百二十。

總務處門口那張長桌上攤著那份核定下來的填土單。上面蓋了四個章,日期三月二號,面積十七坪半,數量一車。

老袁站在桌邊看,看完把手縮回去。

「這樣我就做。」

「怎麼做。」

「填低的。」老袁說,「中間差兩寸半,我填到平。」

「高的呢。」

「整平就是平。低的填,高的鏟。」

「哪裡高。」

老袁往司令台後面那塊走了幾步,用鞋跟在地上點了三下。

「這裡高一寸。這裡高一寸半。」

三下裡有兩下落在那三盆花中間。

「那三盆你要搬走。」

「單子上沒有寫花。」老袁說,「你們自己搬。搬完我鏟。」

沈組長從裡面出來,手上一疊表。

「單子上寫整平。」他說,「怎麼整是工友的專業。」

「表上加兩格。」林昭說,「範圍,跟厚度。」

沈組長把那疊表放在桌上,翻到最上面那張空白的。

「你看這張表。」他說,「品名、數量、面積、日期、用印。就這五格。這是全校通用的,一次印兩千張,印一次用三年。」

「加兩格。」

「加兩格要報上去。報上去要送印刷廠重製版。重製版以後這兩千張全部作廢。」

要讓那兩格出現在紙上,辦法很多。

叫總務處改表。一次印兩千張,用三年,改一次要重製版。

寫在空白的地方。蓋章的人只蓋格子裡的,格子外面的字沒有章。

寫在備註欄。備註欄兩行,而且備註不算條件,出事只算參考。

另外開一張同意書。同意書要雙方用印,正大那邊的章要跑一趟。

跟老袁口頭講。他二十六年只做單子上寫的那一項。

一種都沒有用。

下午他到南門街轉角。

簡小姐那間店比想像的小。一個玻璃櫃佔掉半面牆,櫃子裡整排印章胚,中間一台打字機,桌角一塊印泥,紅得發亮。她正在收一疊表。

「我要在一張表上加兩格。」

「哪一張。」

他把那份填土單的第三聯放在桌上。簡小姐拉過來看了兩秒。

「不要改那張表。」

「那怎麼加。」

「你在後面加一張。」

她從玻璃櫃底下抽出一疊空白紙。

「附件。」

「附件有效嗎。」

「蓋了騎縫章就跟表是同一份。」她說,「章蓋在兩張紙的接縫上,一半在表上一半在附件上。撕開就對不起來。」

「附件要什麼格式。」

「附件的格式承辦自己定。」

她把打字機的滾筒轉了兩下。

「表要改要報上去。附件不用。附件是承辦自己加的。」

「為什麼沒有人用。」

「有人用。」簡小姐說,「大部分的人不加是因為加了要負責。表上那五格是印好的,你填錯了是填錯。附件那幾格是你自己想出來的,你想錯了是你想錯。」

「那你自己加過嗎。」

「我不加。我不是承辦。」她把打字機的紙架扳起來,「我只負責打得出來。誰蓋章誰負責,這句話我每一次都講。」

她把紙捲進去。

「你要寫什麼。」

他講了兩項。她打第一項的時候停了一次。

「範圍你要寫得出來。」她說,「不能寫大概。你要一個基準點。」

「司令台後面那個排水孔。」

「從那裡量。」

「往北十四步,往西九步。」

「步是誰的步。」

「你們公司的人的步。」

簡小姐把手放下來。

「這個我不能打。」她說,「步不是單位。你要公尺。」

「十一公尺,七公尺。」

「早講。」

第二項她打得很快。覆土厚度,二寸半以下。

打完她從打字機上拆下來,兩張,用夾子夾住。

「多少。」

「繕造一份四十,兩份八十。騎縫章你們自己蓋,我不收。」

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張一千。

簡小姐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鐵盒,一張一張數給他,數完再倒過來數一次。

「你們這種都是這樣。」她說。

「哪種。」

「拿一千來付八十的。」

傍晚他回學校。老袁在司令台後面推那台獨輪車。

他把那兩張紙給老袁。

老袁擦了手才接,接過去舉高一點,對著剩下的天光看。

他看得很慢。看到第二項的時候停住。

「這一行我看不懂。」

「哪一行。」

「不得挖除原地表。」他說,「原地表是什麼。」

「就是現在地上這一層。」

老袁把紙放低。

「那你就寫只填不鏟。」他說,「我看得懂,我就照做。你寫原地表,我明天早上站在這裡還要想一下。想一下就會想成別的。」

他把紙還回來。

「四個字。你去改。」

那個章隔天中午蓋的。沈組長把附件跟表的邊對齊,章壓在接縫上,一半一半。

「這個我第一次蓋。」他說,「十一年。」

「以前沒有人加過。」

「以前沒有人跟我要過範圍。」

他把章放回印泥盒上,用食指把盒蓋壓回去。

「這一張要歸誰。」

「正本歸檔。」林昭說,「副本給工友。第三份給送土的那家。」

「第三份要寄。」沈組長說,「寄要貼郵票,郵票要請購。」

他看了那兩張紙一會兒。

「算了。那家的人下個月要來一趟,我當面給他。」

放學的時候孟以寧在走廊那頭,靠著欄杆,等他走過來才開口。

「我問我爺爺那塊玉是哪裡來的。」

「他怎麼說。」

「他說是他買的。」她說,「我問跟誰買的。他說忘記了。」

她把書包換到另一隻手。

「我從小到大,家裡每一件東西他都講得出來是跟誰買的、哪一年、多少錢。庫房那本冊子是他自己一筆一筆寫的。」

「所以呢。」

「所以他沒有忘記。」

她看著他。

「你知道嗎。」

「不知道。」

孟以寧點了一下頭,就走了。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沒有回頭。

校門口對街那張紅椅子上沒有人。趙大彪站在旁邊的柱子邊,看見他就把手心翻過來。

「大哥。」

「有一個女的在問那支秤。」他說,「我七點就在了。老闆娘可以作證。」

「誰。」

「姓柯。」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心,「柯。彩色的彩。雲。」

「她問什麼。」

他把另一隻手也翻過來。

「她問那支秤現在在誰手上。」

「還有呢。」

「她問那個人賣不賣。」

雨後面那半條街的鐵門一家一家在拉。趙大彪把兩隻手在褲子上抹了兩下,手心那幾個字糊掉一半。

「大哥,我要不要去打聽她。」

「不用。」

「那我明天還七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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