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這張票,今天用掉就沒有了

👁 3 人閱讀

禮拜六上午,南門街尾,得月樓。

門口那張桌子擺在騎樓下面,桌上一本簿子,一支筆用棉線綁在桌腳。周伯衡坐在後面,扇子擱在簿子上壓著。

「來了。」

「來了。」

周伯衡把扇子拿起來,又放下。

「上面今天人多。」他說,「初五那一場沒有辦,東西積下來,今天一次出。你要看什麼。」

「紙。」

「什麼紙。」

「二十八年前一疊舊紙。」林昭說,「一家武館從牆上換下來的那一套。三十六張。」

周伯衡的手在扇子上停了一下。

「那種東西不上桌。」他說。

「所以我要問它去哪一行。」

周伯衡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簿子翻到今天那一頁,看了看,又合起來。

「這件事我可以講。」他說,「但是我今天想用那張票。」

「今天。」

「今天。」周伯衡說,「我那張票是這樣寫的:你要去的那天,帶我一個。你今天要上二樓。我要你帶我上去。」

「你在這裡坐了四十年。」

「我在這裡坐了四十年。」周伯衡說,「所以我知道從門口走上去那個樓梯,跟被人帶上去那個樓梯,不是同一個樓梯。」

他把手放在簿子上。

「我自己走上去,我是老周。老周今天怎麼有空。老周你不是在門口嗎。」他說,「你帶我上去,我是客人。客人不用回答那種問題。」

要讓一個人坐進那個房間裡,辦法很多。

跟今天主持的人講一句話。他上個月才在自己主持的場子上被拆過一次,這句話他會聽。

不必講話。二樓那張長桌旁邊本來就有兩張空椅子,坐下去沒有人會問。

去跟樓下管事的說老周今天替他看貨。這是實話,樓上一半的東西他都經手過。

把那張票留著。這件事不必用掉一張票,明天問誰都問得到。

或者什麼都不做。那疊紙在青州二十八年沒有走遠,再等一天也不會走。

一種都沒有用。

「得月樓帶客要簽名。」周伯衡說,「簽名的人負責客人的茶。」

「多少。」

「一位十五。」

「你的茶不是包月的。」

「我的茶是包月的。」周伯衡說,「老周的茶包月。客人的茶不包月。今天上去的不是老周。」

他把那支綁著棉線的筆推過來。

「你簽。」

林昭在簿子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後面那一格寫帶客一名。

「一名的名字要不要寫。」

「要。」

他寫了。

周伯衡看著那兩個名字,看了三秒。

「你這個票用掉就沒有了。」他說,「你不問我值不值得。」

「你自己開的價。」

「我開的時候想的是別的事。」周伯衡把扇子收進口袋,站起來,「我想的是你哪一天要去一個沒有人去過的地方,我跟著看一眼。結果我用在自己家的樓梯上。」

他把桌上那本簿子闔起來,用扇子壓好。

「這樣講起來很難聽。」他說,「所以我剛剛沒有講。是你自己聽出來的,跟我沒有關係。」

二樓那間比林昭上一次來多了一張桌子。

長桌沿牆擺開,上面攤著布,布上一件一件。靠窗那一頭是字畫,中間是瓷,最裡面那一段是雜項。馬敬亭站在中間那一段前面,手上一副白棉手套,戴著。

牆邊有一張矮几,几上一台秤。銅盤,木架,秤桿橫著擱,旁邊一個扁扁的木盒。

有人正在秤一批東西,一小堆銅活,秤完寫在紙上。

「那台在這裡比我久。」周伯衡順著他的眼睛看過去,「我十六歲進來的時候它就在那裡。行裡論斤的東西都在那上面過。」

林昭沒有講話。

他走到最裡面那一段。

雜項那一段東西雜,也最不值錢。缺角的硯、幾個空盒子、一疊沒有裝裱的舊畫。他在那疊舊畫前面停下來,抽出中間那一張。

那是一張山水,畫得普通,紙已經黃了,四邊有蟲蛀。

「這張托過。」他說。

馬敬亭走過來。

「托過。」他說,「去年托的。托紙我看過,是老紙。」

「多老。」

「不好講。手感是清末的。」

「這張畫是民國十幾年畫的。」林昭說,「托紙比畫老六十年。」

馬敬亭把手套摘下來一隻,用指背在那張畫的邊上摸了一下。

「老紙托新畫,這是好事。」他說,「老紙托得住,不會咬。行裡的托紙能有多老就有多老。」

「這張的托紙不是拿來托它的。」

「什麼意思。」

「你把它翻過來。」

馬敬亭沒有翻。他把畫換一個角度對著窗,看了很久。

「你講。」

「托紙上有東西。」林昭說,「墨透過來了。不是它自己的墨,是背面那一層原本就有的。你看這裡,還有這裡。三處。它們不在一條線上,也不對稱,不是格子。」

他把手收回來。

「這是先有字,後來拿它去托別人的畫。」

房間裡靜下來一塊。

「那也很正常。」馬敬亭說,「舊紙就是這樣用的。你去問任何一家裱褙,他們手上都有一疊沒有落款的舊紙。舊紙不當畫賣。」

「為什麼不當畫賣。」

「沒有落款、沒有名頭、沒有題跋。一張沒有名字的舊圖,論張賣賣不掉。」馬敬亭說,「可是拿它去托一張值錢的畫,那張紙的年份就變成那張畫的一部分。買的人上手一摸,這紙對,這畫就對了一半。」

他把畫放回去。

「所以老紙一到裱褙那裡就沒了。托一批、揭一批、裁一批。你要它原來的樣子,那個東西在這一行裡是不存在的。」

「所以那一套進了裱褙。」

「一套。」馬敬亭抬起頭,「你怎麼知道那是一套。」

「一套三十六式。」

馬敬亭看著他,等下一句。

沒有下一句。

「行裡托紙做得最多的是誰。」林昭說。

「西門那邊,文興裱褙,倪師傅。」馬敬亭說,「三十八年了。青州一半的托紙從他手上出去。他那邊什麼舊紙都收,論斤收。」

「論斤。」

「論斤。他那個秤在店裡,不在這裡。」

周伯衡在旁邊坐下來,把茶端起來又放下。

「敬亭。」他說,「他問的那疊東西,二十八年前是我經手送去的。」

馬敬亭轉過來。

「你送的。」

「我沒有送。」周伯衡說,「有人拿來問過我值多少,我說不值。那個人第二天就拿去裱褙那邊了。」他把茶端起來,「我那時候講的是實話。一疊沒有落款的舊圖,論張賣賣不掉。」

他喝了一口。

「我今天還是這樣講。」

散場的時候已經過十二點。

周伯衡走在前面下樓梯,走到最後三階停了一下,回頭。

「你上來的時候簽了名。」他說,「下去要劃掉。」

門口那張桌子還在騎樓下。他坐回去,把簿子攤開,翻到今天那一頁。

帶客一名,那一行。他在後面那一格寫下離場時間,把筆放下。

「一位十五。」他說。

林昭把錢放在簿子旁邊。

周伯衡把那張十塊和一個五塊收進鐵盒,然後在簿子最右邊那一欄寫了兩個字:已收。

他寫完,把扇子壓回簿子上。

「明年這個時候,這一頁還在。」他說,「上面寫著我是被帶進去的。」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