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我阿姨算是你們的老主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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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餐桌上剩一包。

第八天。他媽把那一包挪到鹽罐旁邊,回房間拿了錢出來,一張一張數,數完又數一次。

「這一次照算。」

「上一次算了。」

「上一次是照他們進的算。」她把錢摺起來塞進他手裡,「你跟他講,我們家不欠人家的。他要少收,那我下個月自己去。」

「知道了。」

「你跟他要收據。」

「好。」

「收據上面要有那個藥的名字。」

「好。」

「你順便問他,上一次為什麼比較便宜。」

「好。」

「他要是不收,你就把錢放在櫃檯上走人。」

「好。」

「走以前你要問他下一次什麼時候可以來拿。」

要讓她停下來,辦法他數得出來。

說我知道了。他剛剛講了四次知道了。

從頭覆誦一遍。她會聽出來漏掉一條,然後從第一條重講。

叫她自己去。她上次自己去過,而且人家交代過她不要自己去。

說我寫下來。她會問寫在哪裡,然後放下鍋子去找紙。

直接出門。她會追到樓梯口,站在那裡把最後一條講完,而樓下有人在收垃圾。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林妤端著碗從房間出來。

「媽,你寫給他。」

「寫什麼。」

「寫紙條啊。他帶去念給人家聽。」

他媽把鍋子放下,去客廳抽屜找紙。找到的是一張日曆,撕下來翻背面,趴在餐桌上寫,寫到第三條的時候停下來問林昭那個藥叫什麼。

林妤把碗端到自己房間去了。

林妤從房間裡喊:「哥,你買蛋糕的錢呢。」

「沒有。」

「那你去哪裡。」

「南門。」

「南門有賣蛋糕。」

他媽在後面接:「你哪裡都有賣蛋糕。」

廣德堂門口那台白色的車不在。長凳上坐著三個人,最左邊那個吊著手。

「你今天還是來了。」游家棟站在床邊,手上拿著一條新的繃帶。

「我老闆給我兩個禮拜。」魏師傅說,「他昨天又講了一次。他說他不是要趕我,他是要跟人家交代。」

「禮拜一開始,你那個換一種。」

「換什麼。」

游家棟把繃帶捲起來又鬆開。

「你禮拜一來就知道。」

長凳中間坐著一個五十幾歲的女人,旁邊那個穿著制服的抬起頭。

「欸。」陳嘉文站起來,眼鏡往上推了一下,「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說南門這邊你沒有——欸算了。這是我阿姨。」

「阿姨。」

「你是哪一家的。」

「林。」

「哪個林。」

「他就是我跟你講的那個啦。」陳嘉文說。

「喔——」阿姨把他從頭看到腳,「你就是林昭喔。」阿姨挪了半個位子出來,「我們那條巷子有三個都在吃這個。我隔壁那個吃了兩年多。」

「四個。」

「什麼四個。」

「你們那條巷子四個。」

阿姨愣了一下,掰起手指頭。「賣豆花那個、我隔壁、後面那個做鐵窗的……」她算到第四個的時候停住,「阿珠她婆婆也有。你怎麼會知道。」

「晾在外面。」

「晾什麼。」

「你們那條巷子曬衣服那一段,掛著四個。」

「那是抹布啦。」

「不是抹布欸阿姨。」陳嘉文說,「抹布是白的,那個是灰藍色的,我上次去你家還問你那是什麼,你說是藥房那個袋子洗一洗還可以裝東西——」

「你這個孩子怎麼什麼都記得。」

陳嘉文低頭看手錶。

「阿姨,十點半了。」

「等一下啦。」

「郵局十二點關。」他轉過來解釋,「我媽叫我去領錢,領完還要去繳電話費,繳費那個窗口十一點半就沒有人了,所以我要——」

「等一下啦。」

游家棟拿著掛號簿走過來。

「你姓什麼。」

「吳。吳素卿。」

他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翻了兩遍,抬起頭。

「我這本裡面沒有你。」

「我沒有掛過號啊。」阿姨說得理所當然,「我又不是來看的。我是來拿的。」

「拿什麼。」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青灰色的布囊,放在長凳上。

林昭沒有打開它。

抽繩的邊磨白了,磨白的那一段有兩指寬——那是拉開的次數,不是用的時間。囊底四個角,靠外那兩個角比裡面那兩個薄;那是放在同一個口袋裡,同一邊先磨。

「這個你拿了多久。」

「兩年多啦。」

「我是問這一個。」

「這一個喔……」阿姨去看陳嘉文,陳嘉文搖頭,「過年前後拿的。」

「這是第幾個。」

她想了一下。「第四個?第五個?他們用完就換一個新的給我。」

「他們沒有問你上一個放到哪裡去了。」

「問這個做什麼。」

游家棟站在那裡沒有動。

「你們一天送出去幾個。」

「……我不知道。」

「一個月呢。」

「這個不是我在管。」

要算出這一家送出去多少,辦法他數得出來。

查帳。送的不進帳——沒有價,沒有品名,柳金鳳只記出去的,這種沒有出去過。

查掛號簿。拿藥的人沒有掛號。

查進貨。那一格代用品進得多,可是館裡自己配也用同一格,兩邊分不開。

問岑師傅。他抓過,他沒有數過。「一天四五次」是他自己估的。

問拿過的人。沒有名單。因為沒有記。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岑師傅在櫃檯後面把一個空的布囊翻過來,抖了兩下,摺好,放進旁邊那個紙盒。紙盒裡疊著一疊,都是新的。

游家棟把掛號簿闔起來,夾在腋下,又拿出來看了一眼封面。

「這一本你翻過幾次。」

「這三年我每天翻。」

「你翻的是來坐的人。」

「不然還有誰。」

「你們的簿子上,三年有幾個人。」

「一千多。」

「那外面有幾個。」

游家棟沒有講話。

「來坐這張長凳的,你們記得。」林昭說,「拿了就走的,你們沒有記。」

他把那個布囊推回去。

「你們家看了三代。你們只知道其中一半。」

「另外一半在哪裡。」

「在你們那條巷子的曬衣繩上。」

長凳那頭的魏師傅轉過頭來,把吊著的那隻手換了一個角度。

陳嘉文的眼鏡又滑下去了。他推上去,站在那裡,把整件事從頭想了一遍。

「欸。」

「怎麼樣。」

「那這樣講起來——」他一邊講一邊用手比,比到一半自己停住,又接下去,「我阿姨吃了兩年多,都沒有付過錢,可是她每個月都來。那她算什麼。」

沒有人接他這句。

「那我阿姨算是你們的老主顧。」

游家棟把掛號簿放到櫃檯上。岑師傅在櫃檯後面停了一下,然後繼續點他的貨。

長凳最右邊那個人低頭去看自己的口袋,看了一下,把手收回來。

阿姨把布囊收回口袋,拍了拍,拍的位置就是磨薄的那兩個角。

「那我下個月再來拿。」

陳嘉文看手錶。

「阿姨。」

「好啦好啦。」她站起來,走兩步又回頭問游家棟,「那我這個還要吃多久。」

游家棟張開嘴,看了一眼櫃檯,又看了一眼那張長凳。

「你先——」

「他先前不是講你先吃看看。」阿姨自己接下去,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講,「我就先吃看看嘛。反正也不用錢。」

門簾晃了兩下。

林昭把他媽數了兩次的那疊錢放在櫃檯上。

「這一次要照算。」

柳金鳳把新開那本翻開。品名那一格還是空的。她拿起筆,停在那裡。

「你媽媽有沒有講要幾包。」

「九包。」

她把錢數過,找了零錢給他,找的時候是一個一個數出來的。收據她開了兩聯,第二聯留在簿子上。

「這個你拿回去給她看。」她說,「上面有價錢。」

林昭從口袋裡把那張日曆紙拿出來,攤平,從上面看到下面。

「還有一項。」

「什麼。」

「下一次什麼時候可以來拿。」

柳金鳳看了那張紙一眼,紙上五條,每一條前面畫一個圈。

「你媽媽寫的。」

「嗯。」

她把筆拿起來,在那張紙的最下面寫了一個日期,然後把紙推回去。

「你跟她講,第五條也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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