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還是七點到

禮拜天早上，他媽六點半就出門了，說要坐車去河東那邊問。

出門前她在門口交代了三件事，最後一件是那個水壺。

林妤把水壺放在桌子中間。粉紅色，蓋子上那隻貓的左耳掉了漆。

「洗乾淨喔。」

「嗯。」

「不要用洗碗精。」

要把那個水壺洗成她要的樣子，辦法他數得出來。

用洗碗精。她會聞出來，然後說整壺水都是那個味道。

不用洗碗精只用熱水。熱水會讓那個塑膠變軟，她上次講過。

用鹽。她會說鹽有顆粒，會刮到裡面。

買一個新的。她要的是那隻貓，而那隻貓是套組裡的，現在只賣整組。

叫她自己洗。她會說水壺是她的，可是洗水壺是他的事。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他把水壺拿去廚房，開水龍頭。

林妤跟過來看。

「你這樣洗不乾淨。」

「乾淨了。」

「你才沖三下。」

「三下夠。」

「你聞。」

他把壺口轉過去對著她。林妤湊過去聞了一下，站直，想了兩秒。

「……好像可以。」

她把水壺拿走了。走到房間門口又回頭。

「你不要跟媽講你只沖三下。」

南門街早上人不多。豆漿店那個蒸籠掀開的時候整條街都看得見。

廣德堂門口拉了一條黃色的帶子，從電線桿繞到對面那根柱子上，中間垂下來一截。

岑師傅站在帶子外面。

他穿的是平常那件，筆插在耳朵上，兩手放在身側。他看著那扇門，沒有動。

「岑師傅。」

他轉過頭來，把筆拿下來，又插回去。

「你怎麼在這裡。」

「你怎麼在這裡。」

岑師傅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我七點到。」他說，「我十九年七點到。」

「今天禮拜天。」

「禮拜天也七點。禮拜天早上人最多。」他往那扇門看了一眼，「以前。」

門上有兩張紙。

下面那一張是印的，格子印好的，上面填了案號跟日期，字是原子筆寫的，四個角用透明膠帶壓住。

上面那一張是後貼的，壓在下面那一張的一個角上。紙不一樣，字是毛筆寫的，用漿糊，漿糊邊上乾出一圈黃。

「這一張是誰貼的。」

「禮拜五下午來的那幾個。」

「警察禮拜四來的。」

「警察禮拜四來的。」岑師傅說，「禮拜四下午三點多，兩台車，一台在門口一台在轉角。他們把門撬開，撬的時候我在對面。」

「你有沒有進去。」

「他們沒有叫我。」

「你在那裡做十九年。」

「他們問的是家裡的人。」他把耳朵上那支筆按了一下，「我不是家裡的人。」

「他們穿什麼。」

「沒有穿制服。」岑師傅說，「其中一個我認得，他每年來收會費。」

林昭看那張後貼的。它沒有貼在正中間，往右偏了半個門板。

那道門往右開。往右開的門，門縫在右邊。

「這一張封的不是屋子。」

「什麼。」

「下面那一張封的是屋子，四個角都壓住。上面這一張只壓一邊。」他說，「它封的是門縫。」

岑師傅把筆拿下來。

「這一張是分會的。」

「分會是什麼。」

「協會。」

「協會封人家倉庫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他們進去幾次。」

「兩次。」岑師傅說得很快，「禮拜五下午一次，禮拜六早上一次。」

「多久。」

「第一次大概一個鐘頭。第二次比較短，二十分鐘。」

「你怎麼記得。」

「我站在這裡。」

林昭往天井那個方向看。從街上看不進去，只看得到後面那排屋頂。

「那一格點一次要多久。」

岑師傅這一次沒有馬上答。他把筆又插回去。

「你講哪一格。」

「右邊第三排下面第二格。」

「那一格要先把上面兩層拿下來。拿下來要地方放。放要墊布，那個東西不能直接放地上。」他一條一條往回接，「拿下來以後底下那一層要一塊一塊點，那個東西大小不一樣，秤要換小的。換小的秤要先校。校秤我每次都要弄半個鐘頭。」

「所以那一格。」

「那一格光是點，半天。」

「他們一個鐘頭加二十分鐘。」

「還要看帳。」岑師傅說，「帳有三百多本，禮拜一才搬到前面來。搬出來要照號碼排，排完才點得下去。」

「他們有沒有搬。」

「沒有。我從這裡看得到前廳。禮拜五他們進去的時候是什麼樣，出來還是什麼樣。」

他把那句話講完自己停住了。

「他們沒有開那一格。」

「他們沒有那麼久。」

麵店那邊有人把鐵門往上推。葉佩君端了一碗東西出來，走到帶子這一邊。

「岑師傅。」

「欸。」

「你先吃。」

岑師傅看著那碗，沒有接。

「我沒有跟你們買。」

「我知道。」她把碗塞到他手上，「我阿嬤說你以前給她推過腰。」

「我沒有推過腰。我是抓藥的。」

「她說有。」

「那是我師父。」

「那也算。」葉佩君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你現在沒有地方去。」

岑師傅沒有講話。

「你來我們家。我阿嬤的腰你不會推，可是你會看單子。」她說，「我媽算帳算不清楚，進的貨常常對不起來。你坐在那裡幫我媽看那疊單子，我媽會給你錢。」

「我沒有做過那個。」

「你做十九年單子。」

「那是藥的單子。」

「單子就是單子。」

「不一樣。」岑師傅說，「藥的單子上面有方子，方子要對章，章要對編號。你們家的單子上面只有東西跟錢。」

「那不是更簡單。」

岑師傅想了很久。

「……那也是。」

岑師傅低頭看那碗。過了一會他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放進上衣口袋。

「我明天七點過來。」

「我們九點才開。」

「我七點到。」他說，「我在門口等。」

葉佩君看了林昭一眼。

「你這樣講他真的會七點來喔。」

「會。」

她把空手在圍裙上又擦了一次。

「那我明天要六點半起來。」

「你們九點開。」

「他七點到，我總不能讓他站在外面。」她轉身要走，走兩步停下來，「你怎麼禮拜天早上會在這裡。」

「路過。」

「這條街不通到你們家。」

「我知道。」

她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