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不要錢,你去的那天帶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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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早上,趙大彪把兩隻手攤開給他看。

手心是乾淨的。

「昨天晚上洗澡。」他說。

「嗯。」

「我再去抄一次。」他站起來就要往店裡走。

老闆娘在裡面喊:「那張紙我收起來了。人家交代的。」

「我拿去問問。」林昭說。

「問誰。」

「南門街一個老頭。」

老闆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收銀機底下把那張紙抽出來,摺成四折,塞進他書包外面那個側袋。

「弄丟了我不管喔。」她說,「人家要是回來問,我就說給你了。」

「好。」

趙大彪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自己的手心又看了一次。

放學,林昭走南門街。

那張紙在他書包裡,夾進了補了三行的講義中間。

書店隔壁的人行道上,藍色塑膠布鋪著。周伯衡坐在小板凳上,扇子搖得很慢,眼睛半閉。

攤前蹲著一個中年男人,手裡拿著那把鎖。

「這個多少。」

「四百。」

「三百。」

「四百。」

「你上禮拜跟我說三百五。」

「上禮拜是上禮拜。」周伯衡的扇子沒停。

那個人把鎖翻過來翻過去,翻到第四遍,抬頭看見旁邊站著一個穿制服的高中生。

「弟弟,你看這個值不值四百。」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

「鎖是老的,兩百年上下。鑰匙不是。」

「啊?」

「鑰匙是後配的,銼過三次,最後一次銼過頭了。」他說,「你打開來看,簧只剩一片。這把鎖現在鎖不住東西,它只是一把鎖的樣子。」

那個人的手停住了。

「那還四百?」

「四百是那把鎖的價。」林昭說,「鑰匙他沒收你錢。」

周伯衡的扇子搖回來了。

那個人蹲在原地想了一會兒,掏出四張一百,把鎖塞進外套口袋走了,走了三步又回頭看了林昭一眼。

「你什麼時候學會替人講價了。」

「我沒有替他。」

「那你是替我。」

「我也沒有替你。」林昭把書包放下來,「他問我值不值四百。」

老頭笑了一聲,笑完就沒有聲音了。

林昭從講義裡把那張紙抽出來,攤在塑膠布上,用手掌壓平。

扇子停了。

停得很輕,像本來就要停在那裡。老頭沒有伸手去拿,先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才低下頭。

「這哪來的。」

「早餐店老闆娘給我的。」

老頭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回去。

「她從哪來的。」

「有人留的。」

老頭沒有再問。

日頭斜過來落在紙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隔壁書店的人出來收了一次立牌。

紙上能查的東西,林昭一蹲下就查完了。

南邊的皮紙,纖維長,抄的時候簾紋壓得寬——這種簾子青州沒有人用,往南六百里那一片才有,而且不是每一家都做得出來。

這張是影印的。滾筒轉過去的時候,右邊三分之一那條線上留下一道極細的橫痕,隔一段重複一次:那台機器的滾筒缺了一小塊。

原件攤在玻璃上的時候,旁邊那一頁的邊也印進來了。一道深色的直邊,三個等距的圓點,半個字的下半截。

「這種紙。」周伯衡終於開口,聲音比平常慢,「不做單張。」

「嗯。」

「它是做冊子的。」老頭用扇骨虛虛地點著紙的左邊,「你看這邊。這一道是溝,兩頁中間壓出來的。三個點是線孔。上頭那半個字是編號。」

他把扇子放下。

「一件一拓,四邊留白,右下角編號。」老頭說,「這種東西叫錄。」

「錄。」

「一頁一件,不合頁。留白留得寬,是因為拓完要能再壓一次——同一件東西過了幾十年再拓一張,兩張疊起來對得上,才知道它有沒有變。」

「錄不是拿來看的,是拿來對的。」老頭說,「手上有一件東西,翻開對一對,是不是單子上的那一件。」

「行裡現在還有人做嗎。」

「沒有。現在做圖冊,拍照,彩色的,一頁排四件。這種東西我入行的時候就沒有人在做了。」

「那你見過。」

老頭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扇子收起來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按住扇柄的兩頭。

「見過一次。」

「什麼時候。」

「很久了。」

「在哪裡。」

老頭的手按在扇子上沒有動。

塑膠布上那些東西一件也沒有動。攤子前面走過兩個學生,看了一眼,走了。

要繞過這個老頭,辦法有的是。

順著簾紋往南查。六百里以內做這種紙的槽十一口,一口一口看過去,最多三天。

去把那台滾筒缺一塊的機器找出來。這條街上那樣的機器一台,店家會記得誰印過這麼奇怪的東西。

把號碼撥回去。對方開口的第一句話裡有口音、有屋子的大小、有他背後站著幾個人。

順著孟家往回問。那塊玉在他們家掛了多少年,是誰給的,孟遠山自己說得出來。

或者什麼都不做,等那個人自己再來。他還會來。

這五條路他一條都沒有走。

那五條查得到的都是紙。紙是死的。行裡誰見過那個東西、在誰的手上見的、那一天還有誰在場——那些長在一個人的腦子裡,那個人現在坐在他面前,手按著一把扇子。

「你那支秤帶了沒有。」老頭忽然問。

「帶了。」

「拿出來。」

林昭從口袋裡把戥子放到塑膠布上。骨桿,銅盤,桿上那排星在斜過來的日頭底下亮了一下。

周伯衡看著它,沒有伸手。

「我在聚珍齋看了四十年。」他說,「看過的東西堆起來比這條街高。那把壺翻過來以後,我在家裡坐了三天。」

「想什麼。」

「想我還有什麼想看的。」老頭抬起頭,「一件都想不出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著空氣點了點那張紙,又點了點那支秤。

「然後你來了兩次。」

「另外那一半你要什麼。」林昭說。

老頭把扇子重新拿起來,搖了兩下。

「錢我不缺。」他說,「那支秤我也不跟你搶了,你留著。」

「那要什麼。」

「你要去的那天。」周伯衡看著他,「帶我一個。」

林昭看了他三秒。

「你走得動嗎。」

「我有車。」

「好。」

老頭把扇子搖起來了,搖得跟剛才一樣慢。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見過那個錄的不是我一個。行裡老一輩,還有兩個。」

「誰。」

「一個死了。」

日頭落到書店招牌後面。周伯衡開始收攤,一件一件包進報紙裡,包得很慢,包完一件才拿下一件。

林昭蹲下去幫他把塑膠布的角掀起來。

「明天你來,我把另一個人的名字給你。」老頭把最後一件放進紙箱,「今天不給。」

「為什麼。」

「今天禮拜四。」周伯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那個人禮拜四不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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